诸神未竟之梦
诸神未竟之梦
第一章:佐拉坎德的黄昏
"在诸神赐予世间的一切光线之中,佐拉坎德只留下了黄昏。"
关于佐拉坎德城的起源,世间流传着许多说法,但没有一种能令编年史官们满意。有人说它建于第三位神祇梦见黑夜之前,因此它只知晓白昼与黄昏;有人说它建于第五位神祇梦见四季之后,因此它永远停留在秋天;还有人说——这些人多半是诗人,而非学者——佐拉坎德根本不是被建造的,而是从大地的叹息中自行生长出来的,就像苔藓从古老的石头上生长出来一样。
编年史官伊拉蒙不赞同以上任何一种说法。他在档案馆中度过了三十七年光阴,翻阅过的羊皮卷足以铺满城中每一条街道。他所知道的是:佐拉坎德存在着,它一直存在着,并且——至少在不久之前——它似乎将永远存在下去。这座城市由赭红色的石头砌成,那种石头的颜色恰好介于落日与泥土之间,仿佛建城者有意要让它融入黄昏,使人分不清哪里是城墙的尽头、哪里是暮色的开端。城中的塔楼高而窄,如同向天空伸出的手指,而天空——佐拉坎德的天空——则永恒地停留在太阳已经落下但尚未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那种光线温暖而忧郁,将一切事物笼罩在琥珀般的柔和之中:石阶上行走的人们,庭院中低垂的藤蔓,以及从每一扇窗户里流泻出来的、比窗外更为昏暗的灯火。
在这种光线下,人的面孔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美。轮廓变得柔和,皱纹被抚平,而眼睛——眼睛则显得格外明亮,仿佛每一个佐拉坎德人的体内都燃烧着一盏小灯。伊拉蒙年轻时曾为此着迷:他会在黄昏中站在高塔的窗前——当然,佐拉坎德的一切时刻都是黄昏——俯瞰下方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他们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如同散落在河床上的萤石。那时他尚且年轻,尚且认为美是不朽的。
然而他现在不再站在窗前了。
伊拉蒙的工作在城中最高的塔楼——"记忆之柱"——的第十一层。那里是总档案馆的核心,存放着佐拉坎德最古老的文献。据说这些文献的历史比城市本身还要悠久;据说它们是在世界初成时由最早的记录者写下的,那时文字本身还是新鲜的事物,每一个字母都散发着刚从神祇的呼吸中结晶出来的气息。伊拉蒙不确定这个说法是否属实,但他知道那些文献的确古老得超出了人类纪年的范畴。它们的羊皮已经薄得近乎透明,墨迹则呈现出一种极深的靛蓝,那种颜色在如今的世间已经无法调配——据说那种墨水是用某种已经被遗忘的矿石研磨而成的,而那种矿石只存在于一个已经被遗忘的地方。
伊拉蒙的职责是抄录它们。
这是一项没有尽头的工作。佐拉坎德的编年史官们代代相传,将古卷上的文字誊写到新的羊皮上,以确保它们不会因年久而失落。这项工作背后有一条不成文的信条,它比任何法律都更深地嵌入佐拉坎德人的意识之中:凡是被书写下来的事物,便不会消散。 只要一个名字还留在某一页纸上,它所指代的事物便依然存在于世间的某个角落。只要一段历史还保存在某一卷档案之中,那段历史中的城市便依然矗立在某个被遗忘的平原上,哪怕已经没有活人记得它们。
伊拉蒙在三十七年中抄录了无数的名字。山脉的名字,河流的名字,王国的名字,国王的名字,以及国王所豢养的猎犬的名字。他记得它们中的大部分,但近年来他发现了一件令他不安的事情:有些名字,在他抄录之后不久,便从原来的古卷上消失了。不是被虫蛀去,也不是被潮气晕染——它们只是不在了,仿佛从未被书写过。他把新抄录的卷本与原件对照,发现原件上空出了一块,就像一个人微笑时缺了一颗牙齿,整张脸的神情便因此变得怪异而不祥。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佐拉坎德的黄昏虽然柔和,却不利于长年的伏案工作。他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让暮色中最后的光线落在他的手背上。光线是温暖的,但那温暖之中似乎藏着一丝他从前不曾察觉的凉意。
第二天,更多的文字消失了。
他将此事报告给了档案馆的首席监理官贝尔萨扎。贝尔萨扎是一个庄严而沉默的人,他的胡须像挂在他下巴上的一帘白瀑,他的眼睛则深陷在皱纹的阴影之中,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听完了伊拉蒙的报告之后,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不是思考的沉默,而是一个人明知真相却不愿说出口时的沉默。
"继续抄录,"贝尔萨扎最终说,"抄得快一些。"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但伊拉蒙是一个编年史官,而编年史官的本能就是追寻被隐藏的事物。他开始注意到档案馆中其他抄录员的异常表现:他们的笔速加快了,午休时间缩短了,而他们的脸上开始浮现一种共同的表情——那种表情,伊拉蒙花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它——是歉疚。就好像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终将徒劳的事情,但仍然不得不去做,而他们为这种徒劳感到内疚。
他开始在工作之余走出档案馆,走到城市的街道上。
佐拉坎德的街道是弯曲的,像一个老人的血管一样迂回蜿蜒。这座城市从未被有计划地规划过——或者说,规划它的人心中所怀的并非直线与秩序,而是一种更为古老的、接近于植物生长方式的逻辑。街道沿着某种看不见的纹理伸展,在没有任何理由的地方忽然拐弯,在你以为它即将通往某处时忽然终止于一面墙壁或一座喷泉。佐拉坎德人早已习惯了这种迷宫般的布局,他们凭借直觉而非地图行走,就像候鸟凭借磁场而非道路迁徙。
伊拉蒙在这些弯曲的街道上行走,向东走去。
他早就听说了关于东城区的传言。那些传言像黄昏中的影子一样在人们的耳语中蔓延,但从未被公开讨论——长老议会对此沉默不语,而佐拉坎德人有一种古老的默契:凡是长老议会沉默以对的事情,便不宜在光天化日之下谈论。然而伊拉蒙是一个编年史官,他一生的工作就是把不宜谈论的事情变成白纸上的黑字。所以他走向了东城区。
他第一次注意到异常是在穿过珐琅匠街之后。街道的石板路面本应延伸到下一个路口,但它在距离路口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变得……不确定了。这是伊拉蒙能够找到的唯一准确的词。石板仍然在那里,但它们的边缘不再锐利——不是磨损,不是风化,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模糊,仿佛砌出这些石板的那只手忽然犹豫了,忽然不再确定石板应该是方的还是圆的、是平的还是起伏的。
他继续向前走。模糊加深了。
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失去细节。窗框上的雕花变成了平滑的浮凸,门环的狮子头变成了一团含混的金属。一扇门半开着,他从门缝里看见屋内的一家人正在吃晚饭——或者说,他们正在做一件大致类似于吃晚饭的事情。他们的动作是对的,姿势是对的,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不确定之中,就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观看一幅画。一个女人正在给孩子盛汤,但那只汤勺的形状在她的手中微微漂移,时而是勺子,时而只是一个弯曲的、用来舀取液体的概念。
伊拉蒙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战栗。
他注意到那个孩子正在用一根炭条在桌面上画画。孩子画的是一条直线——至少他试图画一条直线。但炭条在他的手下走出了一道弯曲的、犹豫的弧线,仿佛"直"这个概念本身在这个地方已经变得不再可靠。孩子皱着眉头,擦掉了那条线,重新画过。弧线。擦掉。弧线。擦掉。他反复地画,反复地擦,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苍老而疲惫的茫然。
伊拉蒙退回了城西。
那天夜晚——如果佐拉坎德可以说有夜晚的话;它的黄昏只是在最深的时辰里变得稍微暗一些,像一盏灯被拧到了最低——他坐在档案馆的书桌前,久久地凝视着面前摊开的一卷古籍。这卷古籍是他从最深层的书架上取出来的,那里的文献被标记为"溯源纪",据说记载着世界初成时的历史。大部分溯源纪的文献已经变得极为脆弱,文字褪去了大半,残存的段落像孤岛一样散布在空白的羊皮海洋之中。
但就在这片海洋之中,伊拉蒙找到了一座岛屿。
那是一段残篇,写在一块不足两掌宽的羊皮碎片上。墨迹是那种已经失传的靛蓝,深得发紫,仿佛书写者蘸取的不是墨水而是浓缩的暮色。文字用的是古体铭文,那种字体在伊拉蒙的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能够辨认——但他恰好是能够辨认的少数人之一。三十七年的抄录工作至少赋予了他这样一种能力:他能够读懂那些早已无人使用的字母,就像一个人能够听懂一种已经死去的语言中最后的回声。
他俯身去读那段文字。文字的排列方式很特殊,不是连续的叙述,而是一种接近于祷文或预言的格式——短句,断行,每一行都像是一声被压低的呼告:
起初有七梦,
七神各梦其梦。
六梦已圆,六神已醒,
唯第七梦未竟。
厄兰博,至幼之神,
祂梦见了不应梦见之物。
祂的梦太过辽阔,祂的心太过悲悯,
于是梦在半途碎裂,神在梦中坠落。
第七位神祇尚在梦中。
祂的梦未完,故世界亦未完。
伊拉蒙将这段文字读了三遍。第一遍,他以学者的审慎将每一个字母辨认清楚。第二遍,他以编年史官的本能将这段文字与他所知的一切历史记载进行比照。第三遍,他以一个活在正在消散的世界中的凡人的恐惧来理解它的含义。
三遍读完之后,他抬起头来。
档案馆的窗户正对着东方。透过那扇窗户,他能看见佐拉坎德东城区的轮廓——但那些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就像一幅水彩画被雨水打湿了边缘。塔楼的尖顶不再笔直地刺向天空,而是微微弯曲,仿佛它们正在犹豫自己应该指向哪个方向。屋顶的瓦片失去了整齐的排列,变成了一片含混的、泥泞般的红色色块。在更远的地方——在城市的最东端,在黄昏最深的暗处——他隐约看到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不是黑暗,不是光明,不是雾气,不是虚空,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缺席,仿佛那里有一块空间忘记了自己应该容纳什么。
伊拉蒙低下头去,再看那段残篇。文字仍在。但他注意到羊皮碎片的边缘又蜷缩了一些,而靛蓝的墨迹似乎又淡了一分。这段文字也在消散——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在他下一次转头的间隙,这些字句就会像它们所描述的世界一样变得不完整,然后不存在。
他从书桌的抽屉中取出一张新的羊皮纸,拿起笔,蘸满了墨水。他开始抄录。
一个字一个字地,他将那段关于厄兰博的残篇誊写到新的纸页上。他的笔迹在黄昏的光线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的手腕的移动而颤抖,像一只被困在纸面上的小小的黑色生灵。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新旧两份文本并排放在面前。原件上的文字在他注视的目光下又褪去了一些——不是立刻消失,而是像一个重病的人一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变得衰弱。
他知道他的抄本最终也会面临同样的命运。书写或许能推迟消散,但不能阻止它。
凡是被书写下来的事物,便不会消散。 这是佐拉坎德立城以来最古老的信条。但如果连书写本身也在消散呢?如果墨迹会褪去、羊皮会变白、字母会遗忘自己的形状,那么书写又能保护什么呢?一个编年史官在一切记录都注定消散的世界里还有什么用处呢?
伊拉蒙将那段残篇小心地收进一个皮匣之中。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佐拉坎德的黄昏正在做它千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以一种无限的耐心笼罩着这座城市,不催促黑夜的到来,也不挽留白昼的离去,只是安静地停驻在二者之间,像一个在两个爱人之间无法做出选择的心灵。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那是记忆之柱底层的铜钟,每隔一定的时辰便敲响一次,以提醒城中的人们时间仍在流逝,尽管黄昏看上去是永恒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在暮色中缓缓扩散,像一块石头投入一潭静水之后荡开的涟漪。
伊拉蒙倾听着钟声。他忽然想到:如果消散继续蔓延,终有一天,这口钟也会忘记自己是一口钟。它会变得模糊,变得不确定,然后它发出的就不再是钟声,而只是一个大致类似于声音的振动——没有音色,没有节奏,没有回响,只是一种含混的、犹豫的震颤,像一个人试图说出一个他已经忘记了的词。
他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
伊拉蒙并非一个勇敢的人。他在三十七年的抄录生涯中养成了驼背和近视,他的手指因为长年握笔而微微变形,他的双腿因为久坐而不善行走。他从未离开过佐拉坎德——事实上,他从未离开过记忆之柱的方圆五条街之外。他的世界就是那些书架、那些羊皮卷、那些在黄昏的光线下逐渐褪色的靛蓝字母。他不是英雄,不是战士,不是在古老的传说中骑着白马穿越荒原的骑士。他只是一个抄书人,一个与文字为伴的、安静的、苍老的人。
但残篇上的文字给了他一个方向。第七位神祇尚在梦中。 如果世界的消散源于一位神祇未完的梦境,那么也许——仅仅是也许——一个凡人可以走到那位神祇沉睡的地方,请求祂醒来。这个念头荒谬得近乎亵渎。凡人怎能寻找神祇?一个抄书人怎能穿越连轮廓都在消散的世界?他拿什么去说服一位沉睡了千万年的造物主?
他没有答案。但他拥有一样东西——一样比答案更为古老、更为顽固的东西:
一个编年史官不能眼看着历史被抹去而无动于衷。
这不是勇气,不是使命感,甚至不是责任。这只是一种本能——一种与他的职业融为一体的、比骨头还要坚硬的习性。三十七年来,他用笔尖留住了成千上万个即将消逝的名字。现在,他需要留住的不再是一个名字,而是整个世界。
伊拉蒙从窗前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档案馆中那些他视若生命的书架、卷轴和墨瓶。他知道,当他离开这里之后,也许再也不会回来。那些书架上的文字会继续褪去,而不会再有人以他的速度和他的准确来抄录它们。他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好的年华,而这个房间连同他所有的年华最终都将变得模糊,变得不确定,变成一个关于某个房间的含混回忆,然后连回忆也消散。
但也许——如果他走得足够远,如果他找到了那位沉睡的神——这些书架、这些文字、这座城市、这片永恒的黄昏,还可以继续存在下去。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的手记本——那是他多年前为自己准备的,打算在退休之后用来撰写回忆录。他把它放进行囊中。如果他注定要踏上一段旅途,那么他至少可以像一个编年史官那样去做:一路走,一路记录。也许他的记录最终也会消散。但在消散之前,它至少存在过。
而存在过,对于一个编年史官来说,便已经是一种胜利。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段关于厄兰博的残篇。靛蓝的文字在皮匣中发出微弱的、近乎难以察觉的光——那或许是墨水中残存的、来自世界初成时的古老光芒,也或许只是黄昏的光线透过皮匣的缝隙落在墨迹上的幻觉。无论如何,它看上去像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的、极为微弱的、但仍然不肯熄灭的信号。
伊拉蒙合上皮匣,将它放进行囊。然后他穿上外衣,走出了档案馆的门。
楼梯向下延伸,环绕着记忆之柱的内壁,像一条盘旋的蛇。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一颗缓慢而坚定的心脏的跳动。每下一层,他便经过一排书架;每经过一排书架,他便与一段历史擦肩而过。这些历史——帝国的兴衰、王朝的更迭、英雄的远征与诗人的悲歌——都安静地躺在它们各自的位置上,像一群沉睡的孩子。它们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它们不知道它们即将被遗忘。
伊拉蒙在最底层的台阶上停了一下。他回头向上望去:十一层楼的高度在他的头顶上方形成了一个深邃的、螺旋上升的圆筒,像一只朝向天空张开的巨大眼睛。那只眼睛深处的黄昏光线沿着螺旋的台阶缓缓流淌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给他的皱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转过身,推开了记忆之柱的大门,走进了佐拉坎德的黄昏。
街道上的人们像往常一样在暮色中行走。一个卖水果的老妇人坐在街角,面前摆着一篮金黄色的梨子,那颜色与黄昏如此相似,以至于你几乎无法分辨梨子在哪里结束、暮色在哪里开始。两个孩子在喷泉旁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在空气中跳跃,像阳光在水面上跳跃。一个老人牵着一只瘸腿的老狗慢慢走过,人与狗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古老的默契——那种默契本身就是一种语言,比任何文字都更难以抄录,也比任何文字都更不该被遗忘。
伊拉蒙站在大门外,看着这一切。他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几乎令他无法承受的温柔。这就是他要保护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书本,不是历史,而是这个——此刻——这个由黄昏、笑声、梨子的金黄和老狗的跛足构成的、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此刻。
他向东迈出了第一步。
在他身后,记忆之柱顶端的铜钟又敲响了一次。钟声追随着他的背影,在黄昏中久久不散,像一个不愿说出口的告别。
第二章:渡过阿尔甘河的人
"阿尔甘河并不流向大海,因为大海尚未被梦见。"
伊拉蒙用了七天的时间穿越佐拉坎德以东的旷野。
他从未想过世界上会有这样多的沉默。在佐拉坎德城中,即便是最安静的深夜——如果那永不完全降临的暗可以被称为深夜的话——也总有某种声音在空气中轻轻搏动:铜钟的余韵、猫在屋瓦上行走的声响、某扇窗户里传出的翻动书页的窸窣。但在旷野上,沉默是绝对的。它不是声音的缺席,而是一种独立的、拥有自身重量和质地的存在,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石头压在大地的胸膛上。伊拉蒙行走在这块石头的内部,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被它吞没,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它吞没,甚至感到自己的思想也在它的重压之下变得迟缓而稀薄。
旷野的地面是干燥的褐色泥土,上面覆盖着一层极短的、灰绿色的草——那种草似乎不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而是从泥土的表面凝结出来的,就像霜从寒冷的玻璃上凝结出来一样。它的叶片硬而脆,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类似于玻璃碎裂的声响。除此之外,旷野上没有任何植物,没有树木,没有灌丛,没有花朵。天空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既不是阴天的灰白,也不是晴天的灰白,而是一种尚未做出决定的灰白,仿佛天空正在等待某个人——或某个神——来告诉它应该变成什么颜色。
伊拉蒙在行走中数次回头望向西方。每一次回望,佐拉坎德的轮廓都比上一次更小、更淡、更不确定。第一天,他还能辨认出记忆之柱的尖顶,那根刺向天空的细长石指;第二天,尖顶融入了地平线上的暮色之中;第三天,连暮色也不再可见,佐拉坎德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微弱的、琥珀色的光晕,像一只将要闭合的眼睛的最后一线光芒;第四天,光晕消失了。西方与东方变得一样——一样的旷野,一样的灰绿色短草,一样的灰白色天空,一样的沉默。
他感到了一阵恐慌。那不是对危险的恐慌——旷野上没有什么能够威胁他的生命——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存在层面上的恐慌:当你所认识的一切都消失在地平线之后,当你的前方和后方变得毫无区别,当四面八方的景象像一面镜子的无穷反射一样永无止境地重复着同一片单调的旷野时,你怎么知道你还在前进?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原地打转?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你还是你?
在第四天的傍晚——如果旷野上存在傍晚的话;这里的光线似乎不随时间变化,始终保持着那种不置可否的灰白——伊拉蒙坐在地上,打开行囊,取出那本空白的手记本。他用颤抖的手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叫伊拉蒙。我是佐拉坎德城的编年史官。我正在向东走。"
写完这三句话之后,他感到好了一些。文字像三颗钉子,将他固定在他自己的身份之上,使他不至于在这片无边的沉默中滑落。他在三十七年的抄录生涯中学到了一件事情:书写不仅仅是记录——书写是一种锚定。当你把一个事实写下来的时候,它就获得了一种密度,一种重量,一种抵抗消散的力量。即使世界是一场未完的梦,即使一切都可能在下一个瞬间变得模糊,但一个被写下的字——至少在它尚未褪去的那段时间里——是确定的。
他合上手记本,继续前行。
第五天,地面开始下倾。灰绿色的短草变得稍微长了一些,颜色也从灰绿转为一种更深的、带有蓝意的绿。空气中出现了一种气味——不是花香,不是泥土的气味,而是一种更为基本的、接近于"湿润"这个概念本身的气味。伊拉蒙意识到他正在接近一条河流。
第六天,他开始听见水声。
那水声极为奇特。它不是哗哗的流水声,也不是潺潺的溪涧声,而是一种犹豫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像一个人在试图说出一句话但每说到一半就停下来重新开始。水声从东方传来,穿过旷野上的沉默,抵达伊拉蒙的耳朵时已经变得非常微弱,但它携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品质——那种品质,伊拉蒙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是未决。这条河流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一个尚未做出最终判决的法官的声音:它在发声和不发声之间摇摆,在流动和静止之间徘徊,仿佛它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是一条河流。
第七天的清晨,他看见了阿尔甘河。
关于阿尔甘河,佐拉坎德的文献中有过零星的记载,但那些记载彼此矛盾得如此严重,以至于伊拉蒙在出发前甚至无法确定这条河是否真实存在。有些文献将它描述为一条宽阔的、奔腾的大河,其吼声可传至十里之外;有些文献则称它只是一条窄窄的溪流,一个成年人可以一步跨过;还有一份格外古老的文献——伊拉蒙在多年前抄录过它,但如今那份抄本上的文字大概也已经褪去了——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笔调写道:"阿尔甘河并非一条水之河。它是一条边界之河。它流淌在确定与不确定之间,在被梦见的世界与未被梦见的世界之间。凡是渡过它的人,便离开了诸神已完成的梦境,踏入了诸神尚未完成的——或者已经放弃的——领域。"
伊拉蒙现在站在河岸上,终于有机会用自己的眼睛来判断哪一种描述更为接近真实。
答案是:没有一种接近真实。或者说,每一种都接近真实——在不同的时刻。
阿尔甘河的宽度似乎在不断变化。有时它看上去有三十步宽,有时缩窄到十步,有时则膨胀到伊拉蒙几乎看不见对岸的程度。它的变化没有规律,不遵循任何已知的潮汐或水文法则——它只是在宽和窄之间随意地、漫不经心地游移,像一个在睡梦中翻身的人。
但最令伊拉蒙感到眩晕的不是河流的宽度,而是它的颜色。
阿尔甘河的水不是蓝色的。不是绿色的。不是褐色的。不是灰色的。不是任何一种他所知道的、拥有名字的颜色。它是——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试图在他的词汇库中为它找到一个对应物,但最终失败了。那种颜色是一种尚未决定的颜色。它在所有可能的颜色之间摇摆,每一个瞬间都几乎要变成某一种确定的色调——几乎要变成蓝、几乎要变成银、几乎要变成一种幽深的紫——但在凝固的前一刻总是滑向另一种可能。注视它就像注视一个永远即将做出选择但永远不会真正做出选择的人的脸:你会感到一种持续的、令人晕眩的悬浮感,仿佛你自己也被卷入了那种永恒的犹豫之中。
伊拉蒙移开了视线。他的头隐隐作痛。
他沿着河岸向北走了一段路。河岸是由细碎的砾石铺成的,那些砾石的颜色倒是确定的——一种普通的、令人安心的灰白色——但它们的形状奇特:每一颗都是完美的圆形,光滑如卵,仿佛被某只巨大的手逐一打磨过。它们在伊拉蒙的脚下滚动,发出轻柔的咔嗒声,那声音在河水的犹豫不决的低语之上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真实。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见了渡口。
说它是渡口,其实不甚准确。它更像是河岸上的一处凹陷,一个被无数次踩踏过的、通往水边的缓坡。坡底停着一条船——一条极为简陋的平底木船,船身狭长,两端微微翘起,像一片被风吹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船的木板是深褐色的,那种深褐不是油漆的颜色,而是木材在漫长的岁月中与水和空气反复接触之后自然形成的颜色——一种属于时间本身的颜色。
船上没有人。
但在渡口旁边的砾石滩上,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上去很老——但"老"这个词并不足以描述他。佐拉坎德城中有许多老人,他们的老是一种体面的、安详的老,像陈年的葡萄酒一样散发着成熟的光泽。但眼前这个人的老不同。他的老是一种绝对的老,一种已经超越了衰朽和死亡、进入了某种更为永恒的状态的老。他的皮肤像干枯的河床一样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深得足以容纳一段历史。他的头发全白,但不是那种柔软的、像蒲公英绒毛一样的白,而是一种坚硬的、矿物质般的白,像是从他的头皮上生长出来的一簇石英晶体。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仁的颜色极浅,浅得几乎与眼白融为一体,使他的目光呈现出一种空洞的、向内审视的品质——仿佛他所注视的不是面前的河流和旷野,而是他自己记忆深处的某个极为遥远的景象。
他穿着一件颜色不可辨认的长袍。那件长袍曾经也许是蓝色的,或者灰色的,或者棕色的,但现在它已经被时间漂洗成了一种均匀的、无法归类的暗淡,像是一片被反复使用的画布上残留的、所有颜色混合在一起之后的最终结果。
伊拉蒙站在距他十步之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你是摆渡人?"他问。
老人缓慢地转过头来。那个动作花了很长时间,仿佛他的脖子是一扇已经生锈的铰链,每转动一寸都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伊拉蒙的脸上——但那目光看上去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辨认一个梦中见过的、但已经记不清楚的面孔。
"我是奥萨恩,"老人说。他的声音干涩而缓慢,每一个音节之间都有一个微小的停顿,像一串被磨损的念珠,珠子与珠子之间的线已经快要断了。"我在这里摆渡。"
"摆渡多久了?"
奥萨恩想了一会儿。他的思考是可见的——伊拉蒙能看见他的眉毛微微皱起,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像一个人在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翻找某样东西。
"四百年,"他最终说,"大约四百年。也许更久。时间在这条河边不太可靠。"
伊拉蒙在他身旁的砾石上坐下。行走了七天之后,他的腿已经酸痛得近乎麻木。他把行囊放在膝头,感受着皮匣中那卷残篇的重量——微不足道的重量,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在此刻却是他与佐拉坎德、与他的身份、与他出发的理由之间唯一的实体联系。
"你在等什么人?"伊拉蒙问。
"等要过河的人,"奥萨恩回答,"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
"有多久?"
"上一个人……"奥萨恩再次陷入了那种缓慢的、翻箱倒柜式的思考。"也许是六十年前。也许是八十年前。一个穿铠甲的年轻人。他带着一柄剑,说他要去东方杀死一头怪物。"
"他回来了吗?"
奥萨恩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和他转头时一样缓慢,一样艰涩,像一棵枯树在风中的摇摆。
"没有人回来过,"他说。这句话里没有悲伤,也没有警告。它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一块沉甸甸的、灰白色的事实,像河岸上的砾石一样光滑而不可辩驳。
"因为他们死了?"
"不是,"奥萨恩说。他的浅色眼睛注视着伊拉蒙,而在那注视之中,伊拉蒙忽然看见了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东西——一种极为古老的、已经几乎变成习惯的悲悯。"他们没有死。至少我不这样认为。死是一件确定的事情。你知道你死了。你的身体知道。你周围的世界知道。但东岸的那片土地——"他向河的对面抬了抬下巴,"——那里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在那里,你不会死。但你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词。
"你会变得不太确信自己还活着。"
伊拉蒙没有说话。他看着河面——那种无法命名的颜色在他的视线中缓缓游移,像一条巨大的、由光和影编织成的蛇在水下翻转身体。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会忘记为什么来到这里。然后你会忘记你从哪里来。然后你会忘记你是谁。最后——"奥萨恩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风吹过砾石表面的声音,"——最后,你会忘记你曾经存在过。那不是死亡,先生。死亡至少还留下一具身体和一个坟墓。但那个——那个是彻底的散去。像一滴墨掉进了一缸清水里。水还在那里,墨也还在那里,但你再也分不出哪些是水、哪些是墨了。"
一阵沉默。河水在他们面前犹豫不决地流淌——或者说,做着一种大致类似于流淌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伊拉蒙问。"四百年了。如果没有人回来过,如果所有渡河的人都散去了——你为什么还在等?"
奥萨恩沉默了很久。那段沉默长得足以让河面的颜色完成了三次从几乎是蓝到几乎是银的转变。最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伊拉蒙花了一点时间才辨认出来的东西——那是一种极为淡薄的、被四百年的等待稀释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希望。
"也许下一个人会回来。"
伊拉蒙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因为长年握笔而变形的手,指节粗大,指腹上有几层老茧,食指的侧面有一道长年累月被笔杆压出的凹痕。这是一双抄书人的手。一双一生都用来书写别人的故事的手。而现在他要用这双手去做一件远远超出它们能力的事情。
"我要渡河,"他说。
奥萨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钦佩,也没有劝阻。只有那种古老的悲悯——那种在四百年中看过无数旅人走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再也没有看见他们回来的人才会拥有的悲悯。
"你是编年史官,"奥萨恩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指,"奥萨恩说,向伊拉蒙的右手食指侧面的凹痕点了点头。"上一个编年史官从这里渡河是在一百七十年前。或者两百年前。她带着一箱子羊皮卷,说她要到东岸去记录那里的一切。她说,如果东方的世界正在消散,那么在它消散之前把它写下来就是她的职责。"
"她也没有回来?"
"没有。但有时候——在河水特别安静的日子里——我会在河面上看见一些东西。不是倒影。更像是……字母。模糊的、漂浮在水中的字母,用一种我不认识的字体写成。它们从东岸漂过来,漂到河中央就散开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写的。也许是。也许不是。河水会做很多奇怪的事。"
伊拉蒙想起了那位不知名的同行——一百七十年前或两百年前,一个带着羊皮卷的女编年史官,独自走向世界的边缘,试图用书写来抵抗虚无。他在档案馆的记录中没有找到过关于她的任何记载。也许她的名字早已从所有的书页上褪去了。也许她就是那种即将消散的事物之一——一个即将被遗忘的记录者,一个即将从历史中消失的历史的书写者。
"我还是要渡河,"他重复道。
奥萨恩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伊拉蒙意料的事情:他缓慢地弯下腰——那个动作伴随着一连串骨骼的嘎吱声,像一扇年久失修的门在被打开——从脚边的砾石中捡起了一颗石头。那颗石头和河岸上其他所有的石头一样,是完美的圆形,灰白色,光滑如卵。但奥萨恩把它捧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之后,从腰间取出了一柄极小的凿子——一柄同样古老得难以辨认年代的铁凿——开始在石头的表面刻字。
他刻得很慢。凿子在石面上一笔一画地移动,发出细小的、尖锐的声响,像一只蟋蟀在唱一首只有一个音符的歌。伊拉蒙等待着,看着那些笔画在石头上逐渐成形。他认出了那些笔画——它们拼成了一个词。
他的名字。
伊拉蒙。
奥萨恩刻完了最后一笔,吹去石粉,将那颗石头递给了伊拉蒙。
"拿着它,"他说。"当你开始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握住它。石头不会忘记。石头是诸神最先梦见的东西——在梦见水之前,在梦见光之前,在梦见一切柔软的和流动的事物之前,祂们先梦见了石头。因此石头是世间最不容易消散的东西。你的名字刻在上面,它就和石头一样坚硬。至少——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如此。"
伊拉蒙接过那颗石头。它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比它的体积所暗示的要重。他用拇指摸了摸上面的刻痕——那些构成他名字的笔画粗糙而深刻,像一道道微小的伤疤。他把石头放进胸前的衣袋里,贴着心口。
"谢谢你,"他说。
奥萨恩没有回答。他已经站起身来,走向了那条停在水边的平底木船。他的步态与他的一切动作一样缓慢,但其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一种属于四百年的重复所锻造出来的、近乎于仪式的稳定。他走到船边,握住了船尾的长篙。那根长篙是黑色的,木质的纹理已经被无数次的触摸打磨得光亮如镜。
"上船吧,"他说��
伊拉蒙踏上了那条船。船身在他的重量下微微下沉,然后又浮了上来,在水面上轻轻摇晃。他在船头坐下,面朝东方。
奥萨恩用长篙点了一下河底的砾石,船便离岸了。
河面上的感受与岸上截然不同。在岸上时,阿尔甘河那种无法命名的颜色只是令人眩晕;但在水面上,被那种颜色从四面八方包围之后,眩晕变成了一种更为深刻的感觉——一种存在的漂浮感,仿佛不仅是船在水上漂浮,而是他整个人——连同他的身体、他的记忆、他的名字——都在某种远比水更为广阔的、无形的介质中漂浮。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胸前的口袋,摸到了那颗刻有他名字的石头的轮廓。坚硬的。确定的。在那一片犹豫不决的颜色之中,那枚小小的石头是唯一不犹豫的东西。
"奥萨恩,"他说,没有回头,"那些渡河的人——你说他们不是死了,而是散去了。散去之后呢?他们去了哪里?"
身后传来长篙插入水中的声音——一种沉闷的、被那种未决的颜色所吞没的声音。
"你见过晨雾消散吗?"奥萨恩的声音说。"太阳升起来,雾就散了。你不会问雾去了哪里。它没有去任何地方。它只是不再是雾了。水还在空气里,但它不再聚集成你能看见的形状。那些渡河的人也是这样。他们没有去任何地方。他们只是不再聚集成一个人的形状了。"
长篙再次插入水中。船缓缓前行。
伊拉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他原本不打算问的问题——那个问题从他离开佐拉坎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蛰伏在他意识的底层,像一条沉睡的蛇,而此刻它醒了过来,爬上了他的舌尖。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渡到东岸去?"
奥萨恩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长篙再次插入水中,节奏恢复如常。
"每一天都想,"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河岸上的砾石——那种被四百年的河水打磨得毫无棱角的平静。"每一天我都坐在岸边,看着东岸。你知道东岸看上去像什么吗?它看上去不像一个可怕的地方。它看上去像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非常安静,非常柔和,非常……轻。没有重量。没有形状。没有名字。有时候我想,散去也许并不痛苦。也许它就像放下一件你背了太久的行李。四百年,先生——四百年是一件很重的行李。"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如果我也散去了,"奥萨恩说,"谁来摆渡下一个人?"
船在沉默中抵达了对岸。
伊拉蒙站起身来。他的腿在摇晃——不仅仅是因为船的颠簸,更是因为他脚下的世界已经不同了。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眼睛或耳朵,而是通过一种更为原始的、身体深处的感知——这一侧的大地与他所来自的那一侧有着本质的区别。那种区别很难用语言描述。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话,他会说:西岸的大地像一篇已经写完的文章,每一个字都在它应在的位置上,每一个句子都有始有终;而东岸的大地像一篇写到一半的草稿,某些段落是完整的,某些段落只有开头,还有些地方只留下了空白——那种等待着被填充、但也许永远不会被填充的空白。
他踏上了东岸的砾石滩。脚下的砾石与西岸的一样是灰白色的、圆形的、光滑的——但他注意到,这里的砾石之间的间隙更大了一些,仿佛它们正在彼此疏远,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散开,终有一天会散得太开以至于不再构成一片砾石滩,而只是一些孤零零的、彼此毫无关联的圆形石头,散落在一片不再确定自己是否是河岸的土地上。
他回头望向船上的奥萨恩。
老摆渡人站在船尾,双手拄着长篙,逆着那种无法命名的光线看过来。在这个距离上,他的面孔变得模糊了——但那不是因为距离造成的视觉模糊,而是因为阿尔甘河的河面本身就是一层模糊的屏障,透过它看任何东西都会失去一部分清晰度。奥萨恩的轮廓在那层屏障之后微微颤抖,像一个倒映在不平静的水面上的影像。
"记住你的名字,"奥萨恩的声音穿过河面传来,已经被那种犹豫不决的水声减弱了大半。"名字是最后消散的东西。在你忘记你的面貌之后,在你忘记你的过去之后,在你忘记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后——你的名字会是最后一个留下来的。握住那块石头。不要松手。"
伊拉蒙举起一只手,向他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但他不确定奥萨恩是否看见了——河面上的光线正在变化,那种未决的颜色忽然向一种更深的、更不透明的色调滑去,像一只正在闭合的眼睛的瞳孔。奥萨恩的身影在那变化的光线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终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静止的形状,与他身后西岸的旷野融为一体。
伊拉蒙转过身,面向东方。
在他面前展开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土地。它与西岸的旷野不同——西岸的旷野虽然单调,但至少是确定的:灰绿色的草,褐色的泥土,灰白色的天空,每一样东西都安稳地待在它应在的位置上。但东岸的土地——东岸的土地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远处有一些隆起的形状,它们也许是丘陵,也许只是大地的皱褶——它们的轮廓不够清晰,无法做出判断。天空的颜色在这一侧变得更加不确定了,灰白之中偶尔闪过一丝颜色——有时是淡金色的,有时是暗紫色的——像是一个梦境正在试图成形但尚未成功。
空气也不同了。它不再像西岸那样干燥而静止。这里的空气有一种微弱的、持续的振动,像一根即将折断的弦的颤抖。呼吸这种空气的时候,伊拉蒙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不是身体的轻盈,而是存在的轻盈,仿佛他的自我正在变得稍微不那么稠密,稍微不那么沉重,稍微不那么……真实。
他伸手按住胸前的石头。坚硬的轮廓透过衣料抵住了他的胸膛。
伊拉蒙。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手记本,翻到他在旷野上写下的那一页,在那三行字的下面又添了一行:
"我已渡过阿尔甘河。西岸不再可见。但我的名字还在。"
他合上手记本,放回行囊。然后他拿起行囊,背在肩上——那行囊里装着一本空白手记、一卷残篇、一瓶墨水和一支笔。这就是他全部的武器。一个编年史官对抗虚无的全部武器。
他向东迈出了第一步。
东岸的砾石在他的脚下发出一声轻响——但那轻响在传播了很短的距离之后便消失了,被那种无处不在的、轻柔的振动所吸收。在他身后,阿尔甘河犹豫不决地流淌着,将他与他所来自的一切隔开:佐拉坎德的黄昏,记忆之柱的书架,卖梨老妇人的金色篮子,老人与瘸腿老狗之间无言的默契。那一切现在都在河的另一边了——都在那层由未决的颜色和犹豫的水声构成的屏障之后了。
但它们仍然在他的记忆里。而记忆——一个编年史官的记忆——是不轻易消散的。
至少他如此希望。
第三章:琥珀中的诸王
"他们的帝国曾横跨半个世界,而如今连废墟都在遗忘自己曾是废墟。"
伊拉蒙在东岸行走了三天,才第一次看见人类的痕迹。
在那之前,他所经过的土地是空旷的,空旷得甚至称不上荒凉——因为荒凉需要某种曾经存在过的东西的缺席,而这片土地给人的感受不是缺席,而是尚未到场。地面上偶尔出现一些凸起或凹陷,但它们既不像山丘也不像谷地,只是大地在某个梦的片段中被随手揉皱之后留下的褶痕。天空在他头顶不断地、缓慢地变换着色调——不是日出日落那种有规律的变换,而是一种漫无目的的漂移,从灰白到暗金,从暗金到铅蓝,从铅蓝到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介于晨曦与暮霭之间的柔软光泽。每一种色调都只持续片刻便让位给下一种,仿佛天空正在尝试穿上不同的衣裳,但对每一件都不甚满意。
他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出了问题。
在佐拉坎德,影子是可靠的——它们永远朝着与光源相反的方向延伸,边缘清晰,形状忠实。但在东岸,他的影子变得不太忠实了。它有时会偏离他的脚跟几寸,像一条不太听话的狗;有时会变得比他本人更长或更短,与实际的光线角度毫无关系;有时——最令他不安的一种情况——它会在地面上微微抖动,仿佛它正在考虑是否要继续做他的影子,或者干脆离开他去做别的什么东西的影子。
他尽量不去看它。
第三天近黄昏时——或者说,在天空恰好漂移到一种类似于黄昏的色调时——地面上出现了一块石头。一块人工切割过的石头。
那块石头是方形的,约有两尺见方,表面经过了打磨。它像一颗牙齿一样从泥土中突出来,倾斜着,一半埋在地下,另一半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外的那一面上似乎刻过什么——某种花纹或文字——但那些刻痕已经变得极为模糊,不是被风雨侵蚀的那种模糊,而是那种伊拉蒙在佐拉坎德东城区见过的、更为根本的模糊:刻痕的边缘不再锐利,线条与石面之间的界限变得含混,仿佛石头正在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将那些刻在它身上的痕迹重新吸收回去——重新变成一块什么也没有说过的、干净的石头。
伊拉蒙在它面前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些即将消失的刻痕摸索。他的指腹——那些因为三十七年的握笔而变得异常敏感的指腹——辨认出了一个字母。然后是另一个。然后是第三个。刻痕太浅了,他的眼睛无法读取,但他的手指可以。那是一种古老的字体,比他在佐拉坎德档案馆中见过的最古老的铭文还要古老——但仍在他能够辨认的范围之内。三十七年的抄录工作使他掌握了七种已死的字体和十二种已死的语言,而这些刻痕所使用的字体恰好是那七种中的第六种——一种被称为"诸王体"的铭文字体,据说只用于铭刻帝国的界碑和陵墓的墓志。
他辨认出了几个词:……疆域……直至……世界之东……永恒……
一块界碑。这是某个帝国的界碑——某个曾经强大到将自己的疆域推进至世界东缘的帝国的界碑。
伊拉蒙站起来,向东望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更多的形状。
它们在暮色——或者说那种类似于暮色的光线——中呈现为一簇参差不齐的暗色剪影,像一排龋坏的牙齿从大地的颌骨上长出来。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那些剪影获得了越来越多的细节——但是以一种令人困惑的、不均匀的方式获得的。某些部分清晰得令人惊叹:一道拱门的曲线完美如新,石块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甚至石面上雕刻的花纹——藤蔓、翅膀、王冠——都保留着最初凿刻时的锋锐。但就在这些完美部分的旁边,紧挨着它们,其他部分却变成了粗糙的、未完成的草稿:墙壁只有轮廓没有质感,柱子只有高度没有纹理,阶梯只有坡度没有台阶——就像一个画家在画一幅极为精细的画作时忽然被打断了,画的某些角落已经完成了每一根睫毛和每一片叶脉,而另一些角落还只是寥寥几笔铅灰色的底稿。
伊拉蒙走进了那些遗迹之中。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废墟。它太大了——或者曾经太大了——大到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它的布局暗示着一座宫殿,或者一座城市的核心:宽阔的大道从中央向四个方向辐射出去,大道两旁排列着高大的建筑的残骸——或者说,高大的建筑的构想的残骸。有些建筑显然曾经非常宏伟,因为它们那些已完成的部分展现出了一种超越伊拉蒙所见过的任何佐拉坎德建筑的精湛工艺;但它们那些未完成的部分却粗陋得令人心酸——粗陋到你几乎可以看见造物者的犹豫,看见那只塑造它们的手在举起和放下之间的彷徨。
他在一堵半完成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这堵墙的下半部分是完成的:赭红色的砖石,整齐的砌缝,每一块砖的表面都刻着微小的几何纹样——那种纹样极为精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但一旦看见便无法忽视,因为那些纹样的重复方式暗示着一种伊拉蒙从未见过的数学秩序,一种超越了对称和比例的、更深层的和谐。但从墙壁的中段开始,砖石变得模糊了。纹样消失了,砌缝消失了,砖与砖之间的界限消失了,整面墙变成了一团含混的、赭红色的色块——一个关于"墙"的概念,但不是一面真正的墙。再往上,色块也淡去了,最终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痕迹,像是某人在空气中用手指写了一个"墙"字然后擦去了大半。
伊拉蒙伸手触摸了那堵墙的完成部分。石头是温热的——不是被阳光晒暖的那种温热,而是一种更为内在的温度,像是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还在缓慢地燃烧。他又伸手去触摸未完成的部分。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团色块——不是穿透,而是穿过,就像穿过一缕浓烟。他感到手指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类似于静电的麻刺,然后——然后他感到了一种更为奇异的触觉:不是触碰某种存在之物的感觉,而是触碰某种本应存在但尚未存在之物的感觉。那是一种空洞的、充满期待的触感,像是把手伸进一个专门为你的手制作的模具里,但模具里面还没有浇注任何材料。
他抽回了手。手指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红色的粉尘。他把粉尘在衣袍上擦去了。
他继续向宫殿的中心走去。
大道在中央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的地面是完成的——由一整块不间断的黑色石材铺成,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片不断变换色调的天空。伊拉蒙走在上面,感觉像是走在一个倒悬的天空的表面上——脚下的石面映着天光,头顶的天空又映着石面,他本人则夹在两层映像之间,像一个被封存在两面镜子之间的影像的碎片。
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组雕像。
不——不是雕像。伊拉蒙走近之后才意识到他最初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些不是雕像。那些是人。
或者曾经是人。
他们有十二个——六男六女——围成一个半圆形,面朝东方。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站立,有的跪地,有的半蹲,有的张开双臂,有的双手合十。但他们的共同点是完全的、彻底的静止。不是睡眠的静止,也不是死亡的静止。那是一种更为极端的静止——一种被悬停在存在与不存在的精确交界线上的静止。
他们的身体被包裹在一层透明的、金色的物质之中——那物质看上去极像琥珀,但比任何琥珀都更为纯净、更为明亮,仿佛凝固的不是树脂而是某种液态的光。光线从他们的内部向外散发,使得他们的面孔、手指、衣褶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照得纤毫毕现。伊拉蒙甚至可以看见他们皮肤上的毛孔、睫毛的弧度、以及嘴唇上极为细微的皲裂。
他们穿着华贵的衣饰。头戴王冠。
这是十二位国王和女王。十二位来自某个不可追忆的时代的统治者,被封存在凝固的光线之中,既不活着也不死去,像十二个被说到一半就中断了的句子。
伊拉蒙在他们面前站了很久。他以编年史官的目光审视着他们——那种习惯于从细节中提取信息的、冷静而精确的目光。他注意到他们的王冠的制式与任何已知王朝的王冠都不相同:那是一种由极细的金属丝编织成网状的冠冕,网眼中嵌着微小的、颜色各异的宝石,整体的形状不是环形而是一种向上收拢的锥形,像一朵即将开放但永远不会开放的金属花蕾。他注意到他们的衣饰上绣着一种他无法辨识的纹章——那纹章由两个互相缠绕的螺旋组成,一个向左旋转,一个向右旋转,在中心处汇聚成一个不可分割的结。他注意到他们中有些人的手中握着东西——卷轴、权杖、一柄匕首、一枝石化的花——但那些东西和握着它们的手一样被封存在琥珀般的光中,无法触及。
他从一个人走到下一个人面前,依次审视他们的面孔。每一张面孔都凝固在一种独特的表情之中:有的平静,有的庄严,有的哀伤,有的愤怒,有的茫然。但有一张面孔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
那是半圆形的最左端,一位年老的国王。他的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下巴上有一簇修剪整齐的灰色短须。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在十二人中只有他一个人闭着眼睛——而他的嘴唇正在翕动。
伊拉蒙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不是。在那层凝固的光线之中,在那种绝对的静止之中,这位国王的嘴唇的确在动。动得极为缓慢——如此缓慢以至于你必须注视至少一分钟才能察觉到变化——但确实在动。它们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遍又一遍:张开,合拢,再张开,再合拢,如同一朵在极慢的速度下反复开合的花。
伊拉蒙俯身凑近。他的脸距那层琥珀般的光只有几寸。光线的温度传到他的皮肤上——不是热,是一种更为古老的温度,一种他只在触摸那堵半完成的墙壁时感受过的内在的温度。
他注视着那双翕动的嘴唇。他试图辨认它们的形状——不是用耳朵去听(因为没有声音穿透那层凝固的光),而是用眼睛去读。一个编年史官的眼睛。一双习惯于辨认已褪去大半的古老文字的眼睛。
嘴唇张开。一个元音的形状。圆的。
嘴唇收拢。一个辅音的形状。短促的。
再张开。
再收拢。
一个词。两个音节。反复地、永无止境地重复。
伊拉蒙在那双嘴唇前跪了下来。他把整个世界——头顶变幻不定的天空,脚下光滑如镜的黑色石面,身后那些半完成的宫殿——都从他的意识中推开,只留下那双嘴唇和它们所形成的形状。
第一个音节:嘴唇先是微微张开,然后拉向两侧,形成一个扁平的、紧绷的形状。一个"醒"——或者类似于"醒"的音。
第二个音节:嘴唇向前突出,然后分开,形成一个圆润的、向外送气的形状。一个"来"——或者类似于"来"的音。
醒来。
这位封存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国王正在用他凝固的嘴唇无声地、永不停歇地说着同一个词。
醒来。
伊拉蒙直起身子。他的膝盖在黑色石面上跪得生疼。他站在那位国王面前,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消瘦的面孔,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悲哀所击中——那种悲哀不是为眼前这个被封存的人,而是为一种更为广阔的、涵盖了整个世界的处境:一个国王在他的琥珀牢笼中无声地恳求着"醒来",但他自己却无法醒来;他所恳求的对象——那位沉睡的神——也无法听见他的恳求。这是一种双重的困锁:呼唤者无法发出声音,被呼唤者无法听见声音。而在这两重沉默之间,世界正一寸一寸地散去。
伊拉蒙从行囊中取出手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那一页上写道:
"在东岸第三日。发现一座宫殿遗迹,半成半毁,非岁月之蚀,乃造梦之中辍。广场中央有十二人被封于凝光之中,着王者之饰。其中一人嘴唇犹动,无声反复一词:醒来。"
他停笔,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墨迹在纸面上是确定的、黑色的、不犹豫的。但在这片一切都在犹豫的土地上,他的文字能保持多久的确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写。一个编年史官在世界尽头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写。即使他的文字最终也会褪去——即使他的手记本最终也会变成一叠空白的纸页——但在褪去之前,在变成空白之前,在那些墨迹尚且黑亮的短暂时间里,他所记录的事物至少存在于某处。至少有一支笔说过:这里曾有十二位国王。这里曾有一声呼唤。这里曾有人经过,并且看见了。
他合上手记本,继续在宫殿中探索。
广场的东面连接着一道宽阔的长廊。长廊的两侧排列着高大的石柱——这些石柱是完成的,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细腻,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伊拉蒙走近一根石柱,辨认上面的文字。那是一种他认识的语言——与界碑上使用的同一种语言,诸王体——但这些铭文不是边界的标记,而是一种编年体的记录。日期。事件。名字。
他沿着石柱的铭文从下往上读,像阅读一卷从底部开始展开的卷轴:
……第一纪元之初年,诸王会盟于此,立都名为伊尔-扎达,誓曰:吾等之国将与世界共终始……
……第一纪元之一百二十年,国疆东扩至灰色旷野之尽头,先锋部队报曰:前方之地无有形质,不可测绘……
……第一纪元之二百年,诸王遣使入东方虚域,使者去而不返。遣第二使,亦不返。遣第三使,携归一言:彼处之地尚在梦中……
伊拉蒙的心跳加速了。他快步走到下一根石柱前,继续阅读:
……第二纪元之初年,大祭司长昭告:东方之虚域正在西侵。每年蚕食约一弗隆之地。被蚕食之地不毁不灭,唯失其形质,如画之褪色……
……第二纪元之三十年,东部三省沦入虚域。省中居民未死,然渐失其名姓、面貌及自身存在之确信。有人于晨起时忘却己名,有人于镜中不辨己面。诸王下令西迁……
……第二纪元之六十年,西迁受阻。西方诸国闭门不纳,曰:汝等沾染虚域之气,恐蔓延于吾土……
铭文在这里开始变得稀疏。石柱的上半部分——对应着更晚的年代——的文字不再密集紧凑,而是变得间隔越来越大,字迹越来越潦草,仿佛书写者的手越来越不稳定,或者书写者对书写这件事本身的信心正在衰减。最后几行铭文已经很难辨认了,不是因为它们模糊了——实际上,作为凿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它们的物理状态保存完好——而是因为书写者的笔触本身变得模糊了,那些字母的形状开始偏离它们应有的规范,像是书写者正在忘记每一个字母应该长什么样子。
最后一行铭文是可以辨认的。伊拉蒙凑近了看,用手指追踪着那些颤抖的刻痕:
……第三纪元之初年。已无纪年之必要。大半国土沦入虚域。宫中仅余吾一人尚能执笔。余亦将忘。若有后来者读此铭文,请知:吾名为——
名字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石面。
不是被凿去了。不是被磨去了。是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刻上任何东西——或者,更为可怖的是,那里曾经刻过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已经从石头上消散了。连石头也没能留住它。
伊拉蒙在那根石柱前站了很久。他想起了奥萨恩的话:"名字是最后消散的东西。" 但现在他看见了一个连名字都已消散的人留下的最后痕迹。那个人曾经是一位编年史官——或者至少是某种类似于编年史官的存在——一个在帝国崩溃、世界消散的末日中仍然坚持执笔记录的人。他的最后一行铭文试图做一件最基本的事情:留下自己的名字。但他失败了。
一种冰冷的预感沿着伊拉蒙的脊椎攀升。
他会不会也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他会不会也在某一天发现自己无法写出自己的名字——不是因为忘记了怎么写,而是因为名字本身已经从他的意识中散去了?他伸手按住胸前口袋里的石头,感受着那些刻痕的粗糙。伊拉蒙。 石头还在。名字还在。但——还能在多久?
他不敢深想。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任务上:探索这座宫殿,寻找有关厄兰博的任何线索。残篇中提到了"梦之深渊"——那是沉睡之神所在的地方。但那个地方在哪里?如何到达?残篇中没有说。也许这座宫殿里有答案。也许那些被封存在琥珀中的国王们知道。也许——也许那位嘴唇仍在翕动的老国王所说的"醒来"不仅仅是一声绝望的呼喊,而是一条线索,一个方向,一个指向某处的手指。
他继续沿着长廊前行。石柱上的铭文越往东越稀少,最后完全消失了——石柱仍然矗立着,但它们的表面变成了完全光滑的空白,仿佛一部书的后半部分全是没有印上文字的白页。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一扇完成度极高的门,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浮雕,描绘的是一组他无法理解的场景:人形的存在正从某种光芒中走出来,而那光芒的源头是一个蜷缩的、巨大的、闭着眼睛的身影。
厄兰博。
伊拉蒙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是一间圆形的大厅。大厅的穹顶极高,高得几乎消失在头顶的阴影之中。穹顶的内壁上覆盖着一面巨大的壁画——或者更准确地说,覆盖着一面巨大的地图。
那是一幅世界地图。
伊拉蒙仰头望去,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那幅地图以他所在的圆形大厅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覆盖了整个穹顶。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些地名——写在地图西半部分的、他在佐拉坎德的档案中读到过的地名:阿尔甘河、灰色旷野、佐拉坎德本身(被标记为一个极小的赭红色圆点),以及更西方的、他从未去过但在文献中见过的城市和山脉。那些地名的文字是清晰的,颜色是鲜明的,每一条河流的蜿蜒、每一座山脉的起伏都被绘制得精细入微。
但从地图的中线——大致对应着阿尔甘河的位置——向东,情况就不同了。
东半部分的地图从精细过渡到粗略,从粗略过渡到草图,从草图过渡到轮廓,从轮廓过渡到——空白。纯粹的、未着一笔的空白。穹顶的东面有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最初涂抹底色时留下的一层淡淡的灰白,像一块等待着画师落笔的空画布。
在空白与最后一处可辨认的标记之间,有一个符号。伊拉蒙眯着眼睛辨认它——穹顶太高了,他不得不后退几步,仰头仰到脖子酸痛,才勉强看清了那个符号的形状。
那是一道裂缝。
不是画上去的裂缝——是穹顶本身的裂缝。穹顶的壁面在那里真的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从边缘一直延伸到空白区域的深处。而在裂缝的起始处——在地图的已知部分与未知部分的交界处——有人在裂缝旁边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比地图上的其他文字都要大,仿佛书写者有意要让它成为整幅地图中最醒目的标注:
"梦之深渊。第七梦碎裂之处。勿往。"
勿往。
伊拉蒙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它们与地图上其他文字的风格不同——其他文字是制图师的手笔,冷静、精确、不带感情;而这两个字是某个人用颤抖的手匆匆补上去的,笔画歪斜,墨迹不均,像是在极度恐惧或极度悲伤中写就的。也许写下这两个字的人就是那位在石柱上留下最后铭文的、连名字都已消散的编年史官。也许那是他在失去执笔能力之前写下的最后的文字——不是一条记录,而是一个警告。
勿往。
伊拉蒙从行囊中取出手记本,将地图的大致布局和那行警告文字一并记录了下来。他的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在这个空旷的、回声悠长的圆形大厅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一种微小的、坚定的、属于人类活动的声音,在属于废墟和虚无的寂静之中顽固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他在手记中写道:
"在半成之宫殿中发现世界地图。地图西半完整,东半空白。空白边缘标注'梦之深渊',旁书'勿往'二字。此为前人之警告。然我别无他路。不入深渊,何以寻见沉睡之神?不寻见沉睡之神,何以完成未竟之梦?不完成未竟之梦,何以阻止世界之消散?"
他合上手记本。然后他走回广场,再一次站在那十二位被封存的国王和女王面前。
那位老国王的嘴唇仍在翕动。醒来。醒来。醒来。 永不停歇地、无声地、在凝固的光线中以一种接近于永恒的缓慢速度反复说着同一个词。
伊拉蒙在他面前站定。他不知道这位国王是否能看见他——那双闭着的眼睛后面是否还有意识在运转?那颗被封存的头脑是否还在思考?如果是的话,那么这位国王已经在他的琥珀牢笼中思考了不知多少个世纪——思考着同一个词,呼唤着同一声恳求——而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任何回应。直到现在。
"我听见了,"伊拉蒙轻声说。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被那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面反射回来,变得空洞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声。"我听见你了。我会去的。"
那双翕动的嘴唇没有任何变化。它们继续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幅度、同样的无声的执拗重复着同一个词。也许这位国王根本听不见他。也许他的声音无法穿透那层凝固的光线,就像那位国王的声音无法穿透出来一样。
但伊拉蒙还是说了。因为在一个一切都在消散的世界里,说出一句话——即使没有人听见——至少意味着有人还在说话。有人还确信自己的声音是真实的。有人还没有忘记语言的用途。
他在手记的那一页上又添了最后一行:
"我向一位沉默了千年的国王许下了承诺。这或许是我此生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情。但我是一个编年史官,而编年史官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愚蠢的事情也认认真真地记下来。"
他合上手记本,转身向东——向那幅地图上标注着"梦之深渊"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那位老国王的嘴唇仍在翕动。在凝固的光线之中,在那座半完成的宫殿的正中央,在一个正在消散的世界的废墟之上,一声无声的呼唤永无止息地回荡着,像一口没有钟舌的钟试图敲响自己:
醒来。
醒来。
醒来。
第四章:无名者的森林
"这片森林中的树木从未被赋予名字,因此它们长成了一切可能的形状。"
森林不是从某一条明确的界线开始的。它没有边缘——或者说,它的边缘是犹豫的,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事物一样。
伊拉蒙离开半成之宫殿向东行走了大约一天——如果"一天"这个词在这片没有日升日落的土地上还有意义的话——之后,他注意到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垂直的形状。起初他以为那是石柱,或者是宫殿的残余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但当他走近之后,他发现那些形状不是石头做的。它们是——某种生长着的东西。
说它们是树并不准确。它们拥有树的某些特征——从地面上升起,向上方伸展,在顶端分出枝杈——但缺少树的其他特征。它们没有树皮,或者说它们的表面在光滑与粗糙之间不断变换,像一个人的脸在微笑与蹙眉之间快速切换。它们的颜色不固定,在深褐与银灰之间游移,偶尔闪过一丝不该属于任何植物的颜色——铜绿、猩红、一种发光的靛蓝。它们的形状更是令人困惑:一棵树在他注视它的短短几秒钟之内,先后呈现出了橡树的粗壮、白桦的纤细和柳树的低垂,仿佛它正在翻阅一本关于"树"的图鉴,试穿每一种可能的形态,但对哪一种都不能做出最终的决定。
伊拉蒙伸手触摸了最近的一棵。
他的手指接触到的触感同样是犹豫的——先是粗砺的,像松树的树皮;然后在他的指腹下变得光滑,像年轻的山毛榉的躯干;再然后变得潮湿而有弹性,像热带雨林中某种他只在书本上读到过的、长满苔藓的巨木。那棵树似乎对他的触碰做出了反应——不是像含羞草那样收缩,而是以一种更为热切的、几乎可以称为渴望的方式向他的手掌微微倾斜过来,像一只流浪的猫将头凑向一只伸出的手。
他抽回了手。那棵树在他的手离开之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或者继续了——它那永不停歇的形态漂移。
他继续向前走。那些不确定的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在他的周围合拢成了一片——一片不能被称为森林的森林。它没有森林应有的统一感:没有林冠层的遮蔽,因为每一棵树的高度都在不断变化;没有落叶堆积的地面,因为那些树的叶子——如果它们拥有叶子的话——在落下之前就已经改变了形态,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一片羽毛,一缕烟丝,或者一个短暂地存在了一瞬就消散了的几何形状。甚至连光线在这片森林中的行为也变得不正常了:它不是均匀地穿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到地面上,而是以一种古怪的、跳跃式的方式在树与树之间弹射,形成忽明忽暗的光斑,使得整片森林看上去像是一个正在快速眨眼的巨大生物的内部。
空气中有一种气味。不是树木的气味——不是松脂、腐叶或者新鲜木材的气味。那是一种更为抽象的气味,一种伊拉蒙花了很久才勉强找到一个类比的气味:它闻起来像可能性。就像你在清晨醒来、尚未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所闻到的气味——在那一刻,新的一天尚未开始,一切都悬而未决,你可以成为任何人、走向任何地方。那种充满了未实现的潜能的、几乎令人眩晕的气味。
他在这种气味中行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开始感到不对劲。
不对劲之处不在于他看见了什么,而在于他看见的东西看见了他。
他最初注意到的是树影中的一些移动。那种移动不是风吹动树枝造成的——这片森林中没有风——而是一种独立的、有意图的移动,像是某些东西正在树与树之间穿行,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他转头去看,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些不断变换形态的树干和它们投下的、同样不断变换的影子。但他确信自己看见了——在他转头之前的那个瞬间,在他的视野的最边缘——某种形状。
不。不是形状。是一种试图成为形状的努力。
那种区别是微妙的但真实的。一个形状是完成了的:它有轮廓、有面积、有颜色。但他在余光中瞥见的那些东西不是完成了的形状——它们是正在形成中的形状,像一团泥在陶工的手中旋转,每一刻都几乎要变成一只碗、一只杯、一只花瓶,但在凝固的前一刻总是坍塌回一团没有形状的泥。
他停下了脚步。
"谁在那里?"他问。他的声音在那些摇摆不定的树干之间回荡,但回声不太对——它没有像正常的回声那样逐渐减弱,而是在减弱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形,变成了一种不是他的声音的声音,一种近似于他的语调但缺少某种核心品质的声音——缺少的是意义。那个回声拥有他的声音的音色、音调和节奏,但不拥有他的声音的内容。它只是一个空壳——一个被完美复制了外形但没有被填入灵魂的声音的空壳。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它们从树后走了出来。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是很多——他无法计数,因为它们的数量本身似乎也是不确定的,在十几个和数十个之间波动。它们的身高大致与人相仿,但这是它们与人类的相似之处的终点。它们没有面孔。它们没有固定的形体。它们是一团团缓慢涌动的、半透明的存在,像是用凝固到一半的雾气塑成的人偶——拥有大致的头部、躯干和四肢的轮廓,但每一个细节都是模糊的、流动的、不曾被最终决定的。它们的表面泛着一种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那光泽随着它们身体的涌动而起伏,使它们看上去像是一群由月光凝结成的、正在寻找自己形状的幽灵。
但它们不是幽灵。伊拉蒙在他的编年史官生涯中读到过关于幽灵的记载——幽灵是曾经活过、然后死去的存在留下的残影。而这些东西显然从未活过。它们不是某种存在的残余,而是某种存在的前身——一些被构想了但从未被完成的生命,一些被梦见了一半就被遗忘的灵魂的胚芽。
无名者。
这个词从他读过的某篇古老文献的深处浮了上来。他记得那篇文献——一份残损严重的、用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方言写成的断简——其中提到过这样的存在:"在未竟之境中栖居着未竟之民。它们无名无形,徘徊于梦之碎片间,等候着一个永不降临的完成。"
无名者们围绕着他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们的沉默与旷野上那种压迫性的沉默不同——这种沉默是有温度的,是活的,是一种正在注视着他的、充满期待的沉默。它们那些没有面孔的头部全都朝向他,仿佛在它们不存在的眼睛后面有某种不存在的目光正在极为专注地凝视着他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变化开始了。
距他最近的一个无名者——一团比其他的稍微大一些、光泽稍微明亮一些的半透明形体——开始改变形状。那种改变是缓慢的但明确的:它的头部逐渐变得更加清晰,从一个模糊的椭圆凝聚成一个更接近于人类头颅的轮廓。鼻子的形状出现了。下巴的角度出现了。眼窝的凹陷出现了。耳朵的弧线——
伊拉蒙的呼吸停住了。
那张正在形成的面孔是他的。
不是一个精确的复制品。它更像是——一幅由一个从未见过人类面孔的画师根据口头描述所绘制的肖像:大致的比例是对的,五官的位置是对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微微偏离了真实,偏离的方向不是丑化也不是美化,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存在论层面的偏离——那张脸拥有他的面孔的一切要素,但缺少把那些要素统一成"伊拉蒙"的那个无形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其他的无名者也开始了同样的过程。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模仿他——模仿他的身高、他的体态、他的驼背、他的因长年握笔而变形的手指。在几分钟之内,他发现自己被十几个——或者几十个——自己的不完美复制品所包围。它们站在那里,以他的姿态站着,以他的面孔(或者近似于他的面孔的东西)朝向他,以一种无声的、恳切的渴望注视着他。
那种渴望是可以感知的。它不是通过表情传达的——那些复制品的表情是空白的、未被赋予任何情感的——而是通过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它像一种压力,一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温柔而坚定的压力,作用于伊拉蒙意识的表面。那种压力在说——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一种比语言更为古老的方式在说——给我一个形状。给我一个名字。让我成为某种确定的东西。任何东西。一只鸟。一朵花。一块石头。什么都行。只要是确定的。只要是有名字的。只要是完成了的。
伊拉蒙后退了一步。他的背抵上了一棵树的——此刻是光滑的,下一刻可能是粗糙的——躯干。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们,"他说。他的声音在那些无名者之间传播,被它们的半透明身体折射和扭曲,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含混的嗡鸣。
无名者们没有回应。它们只是更近了一步。
伊拉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一个编年史官——一个与文字和名字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如果这些存在所渴望的是名字——是被命名、被确定、被从无限的可能性中拣选出来赋予一个有限的形态——那么也许他恰好拥有它们所需要的技能。命名。一个编年史官一生中做得最多的事情之一就是命名:为无名的年代命名,为无名的战役命名,为无名的河流和山脉命名。在佐拉坎德的信条中,命名与书写具有同等的力量——给一个事物一个名字,就是承认它的存在,就是在世界的账簿上为它登记一笔,就是将它从混沌的背景中剥离出来,使之成为一个独立的、可辨识的、不可替代的个体。
但他犹豫了。
他犹豫的原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模糊的、编年史官特有的审慎: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命名这些存在。在佐拉坎德的传统中,命名从来不是一种轻率的行为。每一个名字都携带着一种承诺——一种关于被命名之物将以特定方式存在于世间的承诺。给一座山命名为"悲伤之山",那座山就将永远携带悲伤的属性;给一条河命名为"银河",那条河就将永远闪烁银色的光芒——至少在名字存续的期间如此。命名是一种创造行为,而创造——正如厄兰博的故事所揭示的——是有代价的。
但那些无名者的渴望实在太强烈了。它压在伊拉蒙的意识上,像一层看不见的水压压在潜入深海的人的耳膜上。他感到自己的思绪开始变得模糊——不是未竟之境那种存在论层面的模糊,而是一种更为普通的、由过度的感官刺激引起的混乱。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僵局。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看向距他最近的那个无名者——那个最先开始模仿他的、比其他的稍大一些的半透明形体。
"你,"他说。"我给你一个名字。"
无名者微微颤抖了一下。那种颤抖像是水面被一颗小石子击中之后的涟漪,从它的中心向四周扩散,使它的整个身体产生了一阵短暂的、剧烈的波动。然后它静止了。它那张模仿了伊拉蒙但又不完全是伊拉蒙的面孔朝向他,以一种超越了恳求、接近于祈祷的专注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伊拉蒙闭上了眼睛。他在自己记忆的长廊中搜寻一个合适的名字——不是随意的一个音节的组合,而是一个真正的名字,一个携带着意义和重量的名字。他的记忆为他提供了许多选项:古代国王的名字,已消失的城市的名字,他在档案馆中抄录过的无数名字中的任何一个。但它们都不对。它们属于别的存在,别的故事,别的梦。他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一个从未被使用过的、专属于此刻、专属于这个特定的无名者的名字。
他想到了一棵树。一棵确定的树——佐拉坎德城中、记忆之柱门前的那棵老榆树。他在那棵树下度过了无数个黄昏。他记得它的树皮的纹理——像一张画满了等高线的地图。他记得它的叶子在佐拉坎德永恒的暮光中呈现出的颜色——一种介于金色和绿色之间的、温暖的色调。他记得他第一天到档案馆报到时,贝尔萨扎监理官站在那棵树下等他,灰白的胡须在暮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睁开了眼睛。
"阿尔梅恩,"他说。"你叫阿尔梅恩。"
那个名字离开他的嘴唇的瞬间,两件事情同时发生了。
第一件事情发生在无名者身上。那团半透明的、涌动不定的形体忽然停止了涌动。它的轮廓在一个呼吸之间从模糊变得锐利,从犹豫变得确定——像一滴墨水落入一杯清水中,先是扩散、弥漫、与水混为一体,然后——然后(在这个不可能的、违反物理法则的瞬间)墨水忽然收缩、凝聚、重新聚集成一个确定的形状。那个形状不是人形。它是一棵树——一棵真正的树。一棵拥有粗糙的褐色树皮、拥有伸向天空的坚实枝干、拥有在不存在的风中微微摇曳的金绿色叶片的榆树。它从伊拉蒙面前的地面上拔地而起——不是慢慢生长,而是像一个一直隐藏在幕布后面的演员忽然走上舞台那样,完整地、毫不犹豫地出现在了那里,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此前没有人叫过它的名字。
阿尔梅恩。一棵榆树。一棵与佐拉坎德城中的那棵老榆树一模一样的榆树——同样的树皮纹理,同样的枝干角度,同样的叶片颜色。它在这片充满了不确定之物的森林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因为它是确定的。它知道自己是什么。它拥有一个名字。
第二件事情发生在伊拉蒙身上。
在他说出"阿尔梅恩"这个名字的同一个瞬间,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中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抽走了——不是被粗暴地夺去,而是被温柔地、几乎是歉疚地取走,像一个小偷在偷走一件东西之后仔细地将空出的位置打扫干净,以免失主注意到缺失。那种感觉极为短暂,短暂到他甚至来不及确认它是否真的发生了。但在它过去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中出现了一个空洞。
那棵老榆树。记忆之柱门前的那棵老榆树。他还记得它存在过——但他不再记得它的样子了。树皮的纹理?消失了。叶片的颜色?消失了。贝尔萨扎站在树下等他的那个画面——他仍然记得贝尔萨扎,仍然记得那是他到档案馆报到的第一天,但画面中的那棵树变成了一个空白,一个他知道应该有什么东西但想不起那东西是什么的空白。
伊拉蒙呆立在原地。他慢慢地理解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给了那个无名者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是从他的记忆中提取出来的。名字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携带着意义,而意义来自记忆。当他说出"阿尔梅恩"的时候,他实际上做的事情是:将自己记忆中关于那棵老榆树的一切——它的形象、它的质感、它在他生命中的位置——提取出来,浇铸进那个无名者的空白之中,使之凝固成形。无名者获得了一棵树的形态和一个名字,而他失去了一段关于一棵树的记忆。
命名是一种馈赠,也是一种消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手指还在。指腹上的老茧还在。食指侧面的凹痕还在。他还是伊拉蒙。他还记得佐拉坎德,记得档案馆,记得铜钟的声音,记得黄昏的颜色。他只是不再记得一棵树的样子了。这个损失是微小的——在他浩瀚的记忆库中,一棵树的形象只占据了一个极小的角落。但他知道,每一次命名都会带走一个角落。如果他继续命名——如果他为这片森林中的每一个无名者都赋予一个名字——那么他的记忆最终将被挖掘一空,像一座被采尽了矿石的矿山,只剩下空洞的巷道和坍塌的支架。
他望向周围的无名者们。它们仍然围绕着他,那些模仿了他的面孔的、半透明的头部仍然朝向他——但它们的姿态发生了变化。在它们看见了伊拉蒙对其中一个同伴所做的事情之后,它们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了——如果那种无声的、压迫性的期待可以变得更强烈的话。它们向他靠近了一步。又一步。那种对名字的渴望——对确定性的渴望,对形态的渴望,对存在的渴望——像一股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
"不,"他说。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阻止的姿势。"我不能。我不能给你们所有人都起名字。"
无名者们停住了。它们没有后退,但也没有继续前进。它们只是停在那里,以那种永恒的、不会疲倦的、不知道被拒绝意味着什么的期待注视着他。
伊拉蒙感到了一阵深切的愧疚。他面前的这些存在——如果它们可以被称为"存在"的话——犯了什么错?它们没有选择成为无名者。它们是被一位沉睡的神遗忘在梦的碎片之间的弃儿。它们渴望的只是最基本的东西:一个形状,一个名字,一种确定的存在方式。而他——一个一生都在与名字打交道的人,一个对名字的力量有着最深刻理解的人——就站在它们面前,拥有它们所渴望的一切,却因为害怕失去自己的记忆而拒绝给予。
但他必须拒绝。他的记忆是他仅剩的武器——不仅是他对佐拉坎德的记忆,更是他对此行目的的记忆:厄兰博,梦之深渊,那段正在褪色的残篇上的文字。如果他在这片森林中耗尽了自己的记忆,他就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会变成另一个无名者——一个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过去的漂泊的空壳。
他绕过那些无名者,继续向东行走。它们跟在他身后。
它们不是以追赶的方式跟随他的——没有急促的脚步,没有穷追不舍的姿态。它们只是在他身后的树影之间静静地移动,始终保持着一段恒定的距离,像一群无声的、由月光凝成的影子被拴在了他的脚后跟上。有时他回头看,会看见它们在树后闪现——那些模仿了他的面孔的、半透明的面孔——然后迅速隐没。有时他不回头,只是在前方的树干的光滑表面上看见它们的模糊的倒影。它们始终在那里。始终在等待。始终以那种无声的、温柔的、不会疲倦的渴望向他伸出它们不存在的手。
他走了很久。那些不断变化形态的树在他周围变得越来越密集,头顶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淡——不是因为天色变暗了,而是因为树冠——如果那些不断变换的、有时是叶片有时是羽毛有时是某种几何形状的东西可以被称为树冠的话——变得越来越浓密,遮挡了越来越多的天光。空气中那种"可能性"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浓烈到他几乎可以品尝到它——那是一种带着甜味的苦涩,或者带着苦味的甜蜜,他分不清楚,因为那种气味本身也在甜和苦之间犹豫不决。
在行走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一个特别的无名者。
这个无名者比其他的小得多——大约只有他膝盖的高度。它的形体也比其他的更加不稳定:其他的无名者至少维持着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而这一个则在各种完全不同的形态之间快速切换——时而像一只蜷缩的猫,时而像一团滚动的毛线球,时而像一朵展开的花,时而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小鸟。它的切换速度比其他无名者快得多,仿佛它内部有一种更为急切的、更为不安分的能量在驱动它寻找自己的形态。
最引起伊拉蒙注意的是:这个小无名者不像其他无名者那样保持着距离。它紧紧地跟在他的脚边,几乎贴着他的脚踝,像一只执拗的小动物拒绝被甩开。当他走得快一些的时候,它也走得快一些;当他停下来的时候,它也停下来,蹲在他的脚边,以那种快速切换的形态仰头望着他——如果一个没有确定面孔的存在可以被说成是"仰头望着"什么人的话。
他试图忽略它。他加快了脚步。小无名者紧跟不舍。他绕过一棵正在从橡树变成珊瑚的巨大树干,希望将它甩在后面。他回头一看,它就在他的脚边,比之前更近了——近得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它的表面散发出来的那种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所携带的温度。
他停了下来。
"你想要什么?"他问。
小无名者没有回答。它只是蹲在那里,快速地、不知疲倦地在各种形态之间切换。猫。毛线球。花。鸟。猫。毛线球。花。鸟。猫——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伊拉蒙心中一痛的事情:在某一次切换中,它的形态忽然停留在了一个特定的形状上——一只小狐狸的形状——比其他任何形态都多停留了几秒钟。那只狐狸是银灰色的,毛发蓬松,尾巴卷曲,一双——不,不是一双眼睛,是两个眼窝的位置上的两团更加明亮的光泽——正以一种近乎于哀告的专注望着他。然后那个形状坍塌了,小无名者重新开始了它的循环。猫。毛线球。花。鸟。但在每一次循环中,它都在狐狸的形态上多停留那么一两秒——像一个在商店里反复试穿同一件衣服的人,每次都犹豫着要不要买下它。
伊拉蒙蹲了下来。
他知道他不应该这样做。他知道每一个名字都会带走一段记忆。他知道他的记忆是有限的,而他的旅途还很长。他知道一个编年史官的记忆是他最宝贵的财产——没有了记忆,他就不再是编年史官,不再是伊拉蒙,不再是任何人。
但他还是蹲了下来。
因为在那个小无名者的快速切换之中——在那些猫和毛线球和花和鸟和狐狸的交替闪现之中——他看见了一种他无法拒绝的东西:一种与他自己的渴望如此相似以至于几乎像是一面镜子的渴望。那个小无名者渴望成为某种确定的东西,就像他渴望保住一个确定的世界。它在无数种可能的形态之间徘徊,无法选择,无法凝固,无法安息,就像他在出发之前的那些年里在无数卷褪色的档案之间徘徊,看着文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而无能为力。他们——他和这个小无名者——本质上是同一种困境的两个倒影:他拥有确定性但正在失去它,而它从未拥有确定性但正在渴望它。
"好吧,"他轻声说。"好吧。"
他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一个名字。一个真正的、特别的名字——不是从他已有的记忆中提取的旧名字,而是一个崭新的、属于此刻的名字。他在自己意识的深处搜寻——不是搜寻记忆,而是搜寻声音。一个从未被说出过的声音的组合。一个在世间万物的名录中不存在条目的音节序列。
一个纯粹的、原创的名字。
它出现了。不是被他找到的,更像是自己生长出来的——从他意识的某个极深的、比记忆更深的层面上冒出来的,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泥土中萌发。
"苏薇尔。"
他睁开眼睛,说出了这个名字。
小无名者在他面前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种比阿尔梅恩那次更加剧烈的颤抖,仿佛它的整个存在都被那个声音所震动。然后,就像一杯过饱和的溶液中忽然投入了一颗晶种,凝固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从中心向外扩展:首先是那两团明亮的光泽凝固成了一双真正的眼睛——琥珀色的、竖瞳的、闪烁着狡黠而温顺的光芒的狐狸的眼睛;然后是鼻子——湿润的、黑色的、微微翕动着的鼻头;然后是耳朵——三角形的、覆盖着银灰色绒毛的、朝向他竖起的两只尖耳朵;然后是全身——蓬松的、银灰色的皮毛,纤细的四肢,柔软的腹部,以及一条蓬大的、像一朵银色火焰一样在身后轻轻摇摆的尾巴。
苏薇尔。一只银灰色的小狐。
它蹲在他的脚边,仰头望着他。它的眼睛——那双真正的、有颜色有光泽有深度的眼睛——望向他的目光中包含着一种伊拉蒙此前从未在任何生灵的眼中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全部存在都押注在对方身上的信赖。它信赖他——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他赋予的。它的名字是他给的。它的形态是他决定的。它从虚无中被他的声音召唤出来,被他的意志塑造成形,从此它的生命与他的生命之间就有了一条不可切断的纽带——不是主人与宠物之间的纽带,而是造物主与造物之间的纽带,命名者与被命名者之间的纽带。
然后代价来了。
这一次,被取走的记忆比上一次更深、更痛。伊拉蒙感到自己的意识深处有一整片区域忽然变暗了——像一座房子里的一间房间忽然关了灯。他在那片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试图辨认被取走的是什么。然后他明白了。
他忘记了佐拉坎德的黄昏是什么颜色。
他仍然记得佐拉坎德。他仍然记得那座城市的名字、它的街道、它的塔楼、它的人民。他仍然记得黄昏——他知道黄昏存在,他知道它是佐拉坎德最重要的特征,他知道它笼罩着那座城市并赋予一切事物以某种独特的色调。但那个色调本身——那个具体的、确定的、曾经充满了他整个视觉记忆的颜色——消失了。像一幅画中被人刮去了一层颜料,画布的轮廓还在,构图还在,但色彩没有了。
这个损失比一棵树的形象的损失要大得多。佐拉坎德的黄昏的颜色不仅仅是一个视觉记忆——它是他整个人生的底色。他在那种颜色中出生、成长、工作、衰老。那种颜色浸透了他的每一段回忆:他第一次走进档案馆的那个下午,贝尔萨扎的白胡须在那种光线下的样子,他在窗前俯瞰街道时看见的人们眼中的光芒。那些回忆仍在——但它们都失去了颜色,变成了一些灰白的、褪色的、像老照片一样的残影。
伊拉蒙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他来不及擦去它——一个温暖的、湿润的触感出现在他的手背上。
他睁开眼睛。苏薇尔正用它的舌头舔着他的手。那条舌头是温热的、粗糙的、真实的——与这片森林中的一切不确定之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薇尔的琥珀色眼睛注视着他,那目光中的信赖没有丝毫减少。它不知道他为了创造它而付出了什么代价。它不需要知道。它只需要存在——确定地、完整地、以一只银灰色小狐的身份存在——这就足够了。
伊拉蒙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了苏薇尔的头顶。银灰色的绒毛在他的指间柔软而真实。耳朵在他的掌下微微转动,像两片三角形的叶子在风中摆动。
"走吧,"他说。声音哑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站起身来。苏薇尔立刻跟了上去,紧贴着他的脚踝,步伐轻盈而无声,像一缕银色的烟在地面上飘动。
其余的无名者没有跟上来。
伊拉蒙回头望去——那些半透明的、模仿了他面孔的形体仍然站在那片不确定的树丛之间,注视着他的离去。它们的渴望没有减少——也许永远不会减少——但它们没有追来。也许是因为它们看见了命名的代价,看见了伊拉蒙眼角的泪水,因而不忍再有所求。也许是因为它们虽然没有名字、没有形态、没有确定的存在,但它们拥有一种比这一切更为古老的东西——一种不需要名字就能够运作的、原始的善意。
也许——伊拉蒙在走远之后这样想——也许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经过这片森林的旅人。等待下一个愿意用自己的记忆来交换一个名字的灵魂。它们已经等了不知多少个世纪。它们可以继续等下去。因为在一个一切都不确定的世界里,等待也许是唯一确定的事情。
他取出手记本,走着写下了一行字。墨水在颠簸中溅出了几个小点,像微小的黑色星辰散落在纸面上:
"命名了两个无名者。失去了一棵树的记忆和一种颜色的记忆。获得了一个同伴。她叫苏薇尔。她是一只银灰色的狐。她是真实的。在这片一切都不真实的土地上,她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他合上手记本。苏薇尔在他的脚边发出了一声轻柔的、细小的鸣叫——那是一只真正的狐狸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枚银针落在玻璃板上的声响。在这片充满了犹豫和不确定的森林之中,那声鸣叫清澈得近乎刺耳——一个确定的声音,一个知道自己是什么声音的声音,一个不会犹豫自己应该是鸟鸣还是风声还是水流的声音。
伊拉蒙微微笑了一下。那是他离开佐拉坎德以来第一次微笑。
他低头看了看苏薇尔。苏薇尔仰头看着他。它的尾巴轻轻摇摆着,在脚踝旁画出一道又一道银色的弧线。
一个编年史官和一只由他的记忆铸成的狐狸,在一片从未被完成的森林之中,向着世界的尽头走去。
第五章:与旧日之风的对话
"风记得诸神年轻时的模样——那时祂们还会大笑。"
森林的终结与它的开始一样,是渐进的、犹豫的、没有明确界线的。
那些不断变换形态的树木先是变得稀疏了——树与树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大,像一群人在缓慢散去的集会中逐渐走远。然后树木本身变得矮小了,从高耸的、有着人类两三倍身高的巨木缩减为与伊拉蒙齐肩的灌丛状形体,再缩减为膝盖高度的矮从,最后变成了地面上零星散布的一些微小突起——那些突起仍在犹豫着自己应该是草还是苔藓还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它们太小了,小到它们的犹豫已经不再引人注目。
然后连那些突起也消失了。伊拉蒙走出了森林,踏上了一片高原。
他之所以知道这是一片高原,并非因为他能看见高原的边缘或悬崖——事实上他看不见任何地形上的变化,四面八方都是同样平坦的、向地平线延伸的灰白色地面。他知道这是高原,是因为空气变了。空气变得稀薄了——不是海拔升高导致的那种稀薄,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稀薄,仿佛构成空气的那些微小粒子之间的距离变大了,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不仅是氧气和氮气,还有一些空无——一些夹杂在分子与分子之间的、极其细小的虚空碎片。呼吸这种空气的感觉像是喝一杯被过度稀释的酒——你仍然能品尝到酒的味道,但那味道已经淡到了几乎是一种暗示而非一种存在。
高原的地面上寸草不生。不是因为土壤贫瘠或者气候恶劣——伊拉蒙甚至不确定这里是否存在土壤或气候这些概念——而是因为这里的大地已经放弃了生长任何东西的尝试。它是一片纯粹的、未经修饰的表面,颜色介于灰与白之间,质地介于石与沙之间,既不坚硬也不柔软,踩上去的感觉像是踩在一层极厚的、已经完全干透的灰烬上。伊拉蒙的脚印留在上面,浅而清晰,但当他回头看的时候,最早的那些脚印已经在变淡了——不是被风吹平了,而是地面本身正在缓缓地、无动于衷地将它们重新吸收。
苏薇尔紧贴着他的脚踝走。她的爪子在那种灰白色的地面上留下的印记比他的更轻、更小,也消失得更快。自从离开森林以来,她的行为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在森林中,她偶尔会离开他的脚边去嗅一嗅某棵变幻不定的树,或者追逐一片在落地前变成别的什么东西的叶子,但在这片高原上,她再也不离开他了。她走在他的脚影里,几乎踩着他的脚后跟,银灰色的身体蜷缩得比平时更紧,蓬松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她的耳朵不断转动——不是在捕捉猎物的声音,而是在捕捉某种令她不安的东西。
伊拉蒙很快就明白了她不安的原因。
风来了。
它不是从某个确定的方向吹来的。它似乎同时从所有方向到达——从东面,从西面,从地平线的每一个点——又同时汇聚于他所站立的位置,仿佛他恰好站在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的中心。风的力度并不大——它没有吹动他的衣袍,没有扬起地面上的灰尘,甚至没有让苏薇尔的毛发产生可见的波动。但他能感觉到它。它不是作用于他的身体表面的风,而是一种穿透了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骼,直接作用于他意识深处的某个极为古老的感知器官的风。那种感觉——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一个类比——像是有人在翻阅他的灵魂,一页一页地,用一只极为轻柔但不可抗拒的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那不是风声——不是呼啸,不是呜咽,不是任何一种他在佐拉坎德的黄昏中听过的风的声音。它更接近于——他在脑海中搜索了很久——更接近于一种极为缓慢的、被无限拉长的叹息。仿佛某个巨大的存在在很久很久以前叹了一口气,而那口气至今仍在空气中回荡,已经回荡了如此之久以至于它的开头和结尾都已经消失在了时间的迷雾之中,只剩下中间那一段绵延不绝的、没有起止的气流。
伊拉蒙停下了脚步。苏薇尔在他的脚边蹲下来,浑身微微发抖,琥珀色的眼睛紧闭,耳朵紧贴在头顶上——那是一只动物面对远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物时的本能反应。
"旧日之风,"伊拉蒙轻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在佐拉坎德的档案中读到过关于这种风的记载——零散的、含混的、自相矛盾的记载,散见于不同年代、不同作者的文献之中。有些文献称它为"创世之息",说它是诸神在梦见世界时呼出的第一口气;有些文献称它为"记忆之风",说它在世间游荡,收集一切正在消逝的事物的最后回声;还有一份格外古老的文献——用他已经无法完全辨认的上古文字写成——将它称为"诸神之叹",并附了一行他至今仍然记得的注释:"旧日之风记得一切。它记得诸神年轻时的面容。它记得第一座山升起时大地的呻吟。它记得第一条河流向它尚不知将流向何处时的犹豫。它甚至记得那些从未发生的事情——那些被诸神构想了但最终放弃了的梦的碎片。"
风在他的周围盘旋。那种穿透性的、翻阅灵魂的感觉变得更强了——不是更猛烈,而是更深入,仿佛那只翻阅的手已经翻过了他灵魂的封面和序言,正在进入正文。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在风的触碰下变得活跃起来——那些沉睡在意识深处的、半遗忘的画面开始浮现:童年时在佐拉坎德的窄巷中奔跑的情景,第一次走进档案馆时闻到的旧羊皮卷的气味,某个他已经记不清面容的人——也许是他的母亲——在某个黄昏里低声哼唱的一首没有歌词的曲调。那些画面在他的意识中一个接一个地闪现,像一叠被快速翻动的卡片。
然后——忽然地——风停了。
不是减弱了。是完全停了。空气变得绝对静止,静止得近乎凝固。
然后风说话了。
它的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它从空气本身之中浮现——不,从空气背后浮现——仿佛空气只是一面鼓的鼓皮,而说话的声音来自鼓的内部。那声音不像人的声音,也不像动物的声音,也不像伊拉蒙所听过的任何声音。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话,它听起来像是——很多声音同时在说同一句话,但每一个声音都来自不同的距离、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世界。有极低沉的、像山脉崩塌的隆隆声;有极尖细的、像星光穿过云层的嘶嘶声;有极苍老的、像岩石在亿万年中缓慢碎裂的嘎吱声;有极年轻的、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发出的第一个含混音节。所有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异的、不和谐但又不刺耳的复合体——一个用时间本身的质地编织成的声音。
"你走得太远了,抄书人。"
伊拉蒙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虽然恐惧确实存在——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在触及他的耳膜的同时也触及了他意识的某个远比听觉更深的层面,在那个层面上,声音不再是声音,而是直接的理解——一种不需要经过语言解码就能够被完整领会的意义传递。他不仅听见了那句话,他还感受到了说出那句话的存在的情感:一种漫长的、已经几乎变成习惯的忧虑,像一条流淌了太久的河流已经忘记了它的忧虑有一个开端。
"我还没有走到我该到的地方,"伊拉蒙回答。他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高原上显得脆弱而微小——一个凡人的声带所产生的区区振动,对抗着一股从世界初始就存在的、承载着万物记忆的风。
"你该到的地方。" 风重复了这个短语,在它的重复中,那些词语获得了一种伊拉蒙本人不曾赋予它们的分量——一种沉甸甸的、由无数个世纪的阅历所加持的分量。"你知道你该到的地方在哪里吗?"
"梦之深渊。厄兰博沉睡的地方。"
风沉默了一会儿。在那段沉默中,伊拉蒙感到空气中的温度发生了变化——不是变暖或变冷,而是变成了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温度状态,一种同时是温暖和寒冷的、自相矛盾的温度,仿佛风本身正在犹豫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他的回答。
"你说出了祂的名字。" 风终于说。"你知道你说出的是什么吗?在这片土地上说出一位神祇的名字,就像在干燥的草原上点燃一根火柴。名字是有重量的,抄书人——这一点你应该比大多数人更清楚。"
"我知道,"伊拉蒙说。他想到了那两个无名者——阿尔梅恩和苏薇尔——以及为了命名它们而失去的记忆。"我为此付过代价。"
"你付过的代价," 风说,声音中出现了某种近似于苦涩的东西——如果一阵从世界初始就存在的风可以感到苦涩的话,"与你即将面对的代价相比,就像一粒沙与一座山的区别。"
又一段沉默。然后风做了一件伊拉蒙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它开始讲故事。
不是用语言讲的。语言只是它的故事的外壳——真正的故事是通过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传递的:风将它的记忆注入了伊拉蒙的意识之中,像一条支流汇入一条主河。伊拉蒙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急剧扩大了——不是被撑破了,而是被轻轻地、但不可抗拒地撑开了,从一个能够容纳七十年人生经验的容器变成了一个能够容纳——一个瞬间——整个世界的历史的容器。
他看见了。
起初——如果"起初"这个词可以被用于一个连时间都尚未存在的时刻——有七个存在。
它们不是人。不是神。不是任何一种拥有名字的东西。它们只是七团意识——七团在绝对的虚空中飘浮的、自我觉知的意识。没有身体,没有形状,没有大小。只有觉知本身。知道自己存在的纯粹的觉知。
它们之间没有交流,因为尚无交流的媒介——没有空气传播声音,没有光线承载形象,没有距离和方向来定义"之间"这个概念。它们只是各自存在着,各自觉知着——七座孤独的灯塔,在一片没有海洋的黑暗中向着没有船只的虚空投射着没有人看见的光芒。
然后——在一个无法用任何时间单位来衡量的漫长之后——其中一个开始做梦。
不是出于目的。不是出于创造的冲动。只是出于——伊拉蒙在风注入他的意识的记忆中搜寻了一个词,最终找到了一个不完美但最接近的词——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人类所理解的孤独。人类的孤独是对陪伴的渴望——你想念某个人,想念某种联系,想念一双注视着你的眼睛。但这些存在不知道"某个人"是什么,不知道"联系"是什么,不知道"眼睛"是什么。它们的孤独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更为绝对的东西——一种对"不是自己"的存在的、模糊而强烈的渴望。它们不知道自己渴望的是什么(因为那个东西尚不存在),但它们知道自己在渴望(因为渴望本身是一种觉知的形式)。
于是第一位存在——后来被称为第一位神祇——开始做梦。祂梦见了一种不是自己的东西:一种坚硬的、沉重的、不会思考的存在。祂不知道那叫什么。祂只是梦见了它——一种抵抗的感觉,一种你推它它会推回来的东西。那个梦从祂的意识中溢出来,流入虚空——而虚空接住了它。梦凝固了。变成了石头。变成了大地。变成了山脉。
第一位神祇看见了自己的梦变成了现实,感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惊讶——然后是一种超越了惊讶的、更为深沉的满足。祂不再孤独了。现在有一种不是祂的东西存在了:沉默的、坚硬的、巨大的山脉和大地。那是世间的第一个同伴——一个没有意识的、不会回应的、但确实存在着的同伴。
其余六位存在看见了第一位的梦,也开始做梦。
第二位梦见了流动。祂渴望一种与石头相反的东西——不是坚硬而是柔软,不是静止而是运动,不是抵抗而是顺从。祂的梦从祂的意识中溢出,流入已经存在的大地,变成了海洋和雨。
第三位梦见了遥远。祂渴望一种你可以看见但无法触及的东西——一种永远在那里但永远不在这里的存在。祂的梦升上了大地的上方,变成了星辰和夜空。
第四位梦见了呼吸。祂渴望一种能够自行移动的存在——不像石头那样需要外力来推动,不像水那样需要地势来引导,而是从自身内部产生运动的力量的存在。祂的梦落在了大地和海洋之上,变成了飞鸟与走兽。
第五位梦见了变化。祂渴望一种不恒常的美——不是山脉那种亿万年不变的雄伟,而是一种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的、短暂而甜蜜的美。祂的梦附着在大地和走兽之上,变成了花朵与四季。
第六位梦见了形象。祂渴望一种像祂自己但又不是祂自己的存在——一种拥有祂的某些品质(觉知、渴望、孤独)但不拥有祂的全部品质的存在。祂的梦站在了大地之上、飞鸟与走兽之间、花朵与四季之中,变成了人的形体——两条腿,两只手臂,一个头颅,一张可以做出表情的面孔。但仅此而已。只有形体。一个空壳。一个精美的、但内部空无一物的容器。
然后到了第七位。
厄兰博。
伊拉蒙在风注入他的记忆中看见了厄兰博——不是作为一个沉睡的、蜷缩的形体(那是祂后来的样子),而是作为祂最初的样子:一团比其他六团更为明亮的、更为炽热的意识。如果意识有颜色的话——当然,在那个没有光和色的原初虚空中,意识没有颜色——厄兰博的颜色是所有七位中最强烈的。祂的觉知是最敏锐的,祂的渴望是最强烈的,祂的孤独是最深切的。
祂是最后一个开始做梦的,因为祂等到其他六位都完成了各自的梦之后才动手。祂看见了大地、海洋、星辰、飞鸟走兽、花朵四季和人的形体。祂看见了一个近乎完整的世界——一个拥有一切可见之物但缺少一样不可见之物的世界。
那样不可见之物就是:理解自身存在的能力。
山脉存在着,但山脉不知道自己存在。海洋流动着,但海洋不追问自己为什么流动。飞鸟飞翔,但飞鸟不觉得飞翔是美的。花朵盛开又凋谢,但花朵不为自己的凋谢感到悲伤。就连第六位神祇所创造的人的形体——那些站在大地上的、拥有面孔和四肢的空壳——也只是机械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
厄兰博要梦见的,是填入那些空壳之中的东西。灵魂。 一种能够觉知自身、审视自身、追问自身的内在之光。一种使人不仅仅是人的形体,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活着的人的东西。
祂开始做梦了。
那个梦比其他六位神祇的任何一个梦都要宏大、复杂、精密。其他的梦都在创造某种外在的事物——可以被看见、触摸、衡量的事物。但厄兰博的梦是在创造某种内在的事物——一种自我参照的意识,一种能够思考自身的思考,一种知道自己在觉知的觉知。这就像要求一面镜子不仅反射外界,还要反射它自身的反射——一个无穷递归的、令人眩晕的逻辑结构。
伊拉蒙在风的记忆中看见了那个梦的雏形。它是——他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描述它,因为人类的语言是为描述外在世界而设计的,不是为描述这种终极的内在性而设计的——但如果他不得不用一个词的话,他会说那个梦是一面火焰。不是燃烧某种燃料的火焰,而是一种自我燃烧的火焰——它以自身为燃料,以自身为氧气,以自身为温度,永远燃烧,永远消耗自身,又永远重新产生自身。那就是灵魂的本质:一种永恒的自我消耗和自我重生——一种将自身作为对象来体验的体验本身。
但正因为这个梦如此宏大,它要求的能量也是巨大的——远远超出了其他六个梦的总和。厄兰博在梦的最初阶段就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阻力。那种阻力不是来自外部——没有什么东西在阻止祂——而是来自梦本身的内在逻辑:一种能够理解自身存在的意识,必然也能够理解自身存在的局限。它会知道自己是有限的。它会知道自己终将结束。它会感到孤独——不是诸神那种原初的、模糊的孤独,而是一种更为尖锐的、能够被清晰地觉知和表达的孤独。它会追问意义——而在一个由梦构成的世界里,意义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厄兰博在梦中看见了祂即将创造的东西的全貌——看见了灵魂的整幅画卷——然后祂犹豫了。
伊拉蒙在风的记忆中感受到了那种犹豫。它不是一种冷漠的犹豫——不是一个工匠在决定是否要完成一件棘手的作品时的技术性犹豫。它是一种灼热的、撕裂的犹豫——一种因为太过在乎而不敢行动的犹豫。厄兰博看见了灵魂将要承受的一切:它将因为理解美而流泪,它将因为理解死亡而恐惧,它将因为理解孤独而痛苦,它将因为追问意义而陷入永远无法解答的困惑。祂——这位最年轻、最热忱、最孤独的神祇——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种此前从未感到过的情感。
那种情感后来被人类称为怜悯。
祂怜悯祂即将创造的东西。祂怜悯那些将要被装入灵魂的空壳——那些将要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世界、意识到自己存在、然后不得不面对存在之重的人。祂怜悯他们将要承受的苦难、他们将要经历的迷茫、他们将要感受的那种在午夜醒来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终将死去的冰冷的恐惧。
于是祂停下了。
不是放弃了。是停下了。祂的梦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在灵魂的框架已经搭建完毕但核心尚未注入的时候——忽然失去了推动它前进的意志。梦在半途碎裂了——不是碎成碎片,而是碎成了一种更为微妙的状态:一种被暂停的、悬而未决的、既不继续也不撤回的状态。厄兰博没有醒来,也没有继续做梦。祂坠入了一种比梦更深的状态——一种无梦之眠,一种意识的彻底熄灭——就像一盏灯不是被吹灭的,而是自己选择了不再发光。
而祂那未完成的梦——那个灵魂的半成品——则留在了世间,像一幢只建了框架没有填入墙壁的建筑,像一本只写了目录没有填入正文的书。它以一种残缺的、不完整的形式弥散在世间的每一个人的体内:人们拥有了一部分的自我意识——足以让他们行走、说话、建造城市、书写历史——但不是全部。他们意识中缺失的那一部分——那个被厄兰博的犹豫所切断的核心——就是那片"未竟之境"的源头。世界的东方之所以是模糊的、不确定的、正在消散的,是因为厄兰博的梦在那里中断了。未竟之境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存在论的伤口——世界自身的不完整在空间中的投影。
风的声音在伊拉蒙的意识中渐渐消退,像一阵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他发现自己跪在高原的灰白色地面上——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的——膝盖在干燥的灰烬般的泥土中压出了两个深坑。苏薇尔蜷缩在他的身旁,银灰色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大腿,微微发抖。
他的脸上有泪水。两条泪痕从他的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那里汇聚成一滴,滴落在地面上,被那种灰白色的泥土瞬间吸收了。
他哭不是因为悲伤。他哭是因为他在风的记忆中感受到了厄兰博的怜悯——那种因为太过深爱自己即将创造的生灵而不敢创造它们的、撕裂性的温柔。那是他作为一个人所能触及的最接近于神性的情感体验——而它的重量几乎压垮了他。
"祂为什么不醒来?"他问。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如果祂知道世界正在因为祂的犹豫而消散——如果祂知道祂的不完整的梦正在吞噬一切——"
"你没有听懂," 风说。这一次它的声音更轻了,更近了,几乎像是在他的耳边低语——一种由无数个世纪的疲惫所柔化的低语。"祂不是在犹豫。祂是在保护。祂停下来,不是因为祂做不完那个梦——以祂的力量,祂完全能够做完——而是因为祂选择了不做完。祂宁愿世界不完整,也不愿将那种能够理解自身苦难的能力强加于祂的造物。祂的沉睡不是失败。祂的沉睡是一种仁慈。"
"仁慈?"伊拉蒙说。他想到了佐拉坎德东城区那些正在变得模糊的人们——那些忘记了自己名字的居民,那些画不出直线的孩子。他想到了琥珀中的诸王——那些被封存在永恒的静止之中、无声地呼唤着"醒来"的面孔。他想到了奥萨恩——那个在阿尔甘河畔等待了四百年的老人——以及那些渡过河去再也没有回来的旅人。"那些正在消散的人——那些正在失去自身的人——对他们来说,这算什么仁慈?"
"你问错了问题,抄书人。" 风的声音变了。它不再是低语了——它变成了一种更为宏大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声音,像一整座管风琴的所有音管同时被按下。"你不应该问'这对他们来说算什么仁慈'。你应该问:'如果祂醒来,如果祂完成了那个梦,赋予一切生灵以完整的灵魂,让他们能够彻底地、毫无遮蔽地理解自身的存在——那对他们来说又算什么仁慈?' "
伊拉蒙没有回答。
"你以为你想要完整的灵魂," 风说。"你以为那是你的权利——作为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存在,你有权要求你的创造者完成祂的工作。但你不知道完整的灵魂是什么样的。你不知道那面火焰燃烧起来之后会有多亮、多热、多令人无法忍受。你现在所感受到的一切——你的孤独、你的恐惧、你的对美的感知、你的对死亡的忧虑——都只是那面火焰的一个微弱的、被厚厚的灰烬所覆盖的余烬。如果厄兰博醒来,如果祂完成祂的梦,那层灰烬将被吹去,火焰将以全部的强度燃烧。到那时——"
风停顿了。在那个停顿中,高原上的空气变得极为静止,静止到伊拉蒙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可以听见苏薇尔的呼吸,可以听见——也许是他的想象——远处的、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极为微弱的叹息,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梦中翻了一个身。
"到那时," 风说,"你将完全地、毫无保留地理解你自己。你将看见你的孤独的全部深度,你的恐惧的全部广度,你的爱的全部温度,以及你的存在的全部——无意义。你将站在那面火焰面前,看见它照亮了你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你此生都在竭力回避的角落。你将无处可躲。你将无法再假装不知道。你将不得不面对那个最终的问题——那个厄兰博在梦中看见了它的答案之后选择了沉睡的问题:活着,知道自己活着,知道自己终将不再活着——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伊拉蒙跪在高原上,头深深低垂。苏薇尔蜷缩在他的身旁,鼻子埋在两只前爪之间。头顶的天空已经不再变换色调了——它停留在了一种深沉的、铅灰色的调子上,像一只闭合的眼睛的眼睑的颜色。
然后伊拉蒙抬起了头。
"我不知道它值不值得,"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只是一个抄书人。我一辈子都在抄录别人的故事。我没有资格替所有生灵回答那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知道佐拉坎德有一种黄昏。我已经忘记了它的颜色——我把那段记忆给了一只狐狸——但我还记得站在那种黄昏之中的感觉。我记得那种温暖。我记得看着街上的人们在暮色中走过时感到的那种——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那种觉得世界虽然不完美但仍然值得被注视的感觉。我甚至不确定那种感觉有没有一个名字。但它存在过。它在我的胸腔里存在过。"
他把手按在胸前。石头在那里——那颗刻着他名字的石头——坚硬的、确定的、不犹豫的。
"也许完整的灵魂会让那种感觉变得更强烈。也许强烈到令人无法承受。也许厄兰博是对的——也许不完成那个梦才是仁慈的。但那不是祂一个人能做的决定。"
风没有回应。但空气中的温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自相矛盾的温度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单纯的、更为温暖的温度。像是风在他的话语中听到了某种它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你会继续往东走。" 风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是的。"
"你知道你也许会像那些在你之前的人一样消散。"
"是的。"
"你知道即使你找到了厄兰博,祂也许不会听你的。"
"是的。"
又一段沉默。然后风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奇怪到伊拉蒙后来在手记中记录这件事的时候用了三行字来反复确认他没有产生幻觉:风叹了一口气。
不是那种从世界初始就延续至今的、绵延不绝的古老叹息。而是一声新的、此刻发出的、属于当下的叹息。仿佛这股已经吹了千万年的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新的理由来叹气。
"你让我想起了祂," 风说。声音中的那种古老的忧虑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柔软的东西——一种伊拉蒙花了一些时间才辨认出来的情感。那是——怀念。一股风在怀念一位沉睡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神祇。"厄兰博也是这样的。在其他六位都已经心满意足地归于沉默之后,只有祂还在不满足。只有祂还觉得世界不够好、不够完整、不够——值得。祂是七位之中唯一一个真正在乎的。也正因为如此,祂才是唯一一个被自己的在乎所击倒的。"
风开始移动了。不再是那种从所有方向同时到达的环绕,而是一种有方向的、从西向东的流动——像一只手在指引方向。
"沿着我的方向走," 风说。"我会把你送到梦之深渊的边缘。在那之后我就不能陪你了——那里连风都无法存在。连我这样古老的风都无法存在。"
伊拉蒙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伏而酸痛——这种酸痛反而令他感到一丝安慰,因为它是确定的、属于肉体的、不含任何形而上学的歧义。苏薇尔也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重新贴紧了他的脚踝。
他向东迈出了一步。风从他的身后吹来——轻柔地,温暖地,带着那种他在风的记忆中感受过的古老的温度。
"抄书人," 风在他身后说,声音已经变得遥远了,像是从一个正在关闭的门的缝隙中挤出来的最后一句话。
伊拉蒙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你真的见到了祂——如果祂真的睁开了眼睛——替我告诉祂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祂:风还记得祂。在所有已经遗忘了祂的事物之中——在那些已经不再念诵祂的名字的祭坛上,在那些已经不再讲述祂的故事的城市里——风还记得。告诉祂:祂年轻时候的样子,风还记得。"
风的声音消失了。但风本身没有消失——它继续从西向东吹着,轻柔而稳定,推着伊拉蒙的背,像一只古老的手搭在他的肩胛骨之间,送他走向他必须去的地方。
伊拉蒙取出手记本。他走着写——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笔尖在纸面上留下歪歪斜斜但清晰可辨的字迹:
"旧日之风告诉了我真相。厄兰博不是因为力竭而沉睡。祂是因为怜悯。祂看见了灵魂将要承受的一切,于是不忍将那一切赋予祂的造物。我不知道祂是对的还是错的。也许祂两者都是。也许一个出于爱而犯下的错误与一种出于爱而做出的正确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
"风说祂也许不想醒来。也许是这样的。但我想起了那位老国王——那位在琥珀中无声地说着'醒来'的老国王。他已经说了千年了。也许再过千年他还会继续说。如果一个被封存的国王能够以那样的耐心呼唤一位沉睡的神,那么我——一个还能走路的、还能说话的、还拿得动笔的活人——至少应该走到祂面前,亲口问祂:你真的不想醒来吗?
"风让我替它带话。它说它还记得厄兰博年轻时的样子。我不知道一位神祇年轻时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在这个一切都在被遗忘的世界里,有一样东西还在记得——这件事本身也许就是某种回答。"
他合上手记本。苏薇尔在他的脚边发出了一声细小的鸣叫——那种尖锐而短促的、银针般的声音——像是在应和他的文字,像是在说:我也在这里。我也记得。
一个编年史官、一只由他的记忆铸成的狐狸,以及一股从世界初始就吹到现在的风,在一片寸草不生的高原上向着万物的尽头行进。
头顶的天空终于又开始变换色调了。这一次它没有在灰白和铅蓝之间漫无目的地漂移——它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变化:变暗。变深。变成一种浓郁的、近乎于黑色的靛蓝。在那片靛蓝之中,伊拉蒙隐约看见了某些更暗的东西——某些比黑暗更深的东西——正在东方的地平线上集聚。那不是云,不是烟,不是雾。那是——
空白。
梦之深渊的边缘。
风在他的背后吹着。温暖。稳定。像一段即将结束的故事的最后几个音节。
第六章:记忆商人的集市
"在世界边缘做生意的人,贩卖的不是货物,而是确信。"
伊拉蒙先是闻到了集市的气味,然后才看见它。
那气味从东方飘来,混杂在旧日之风的尾韵之中,像一条细细的彩线编入了一匹灰白色的布。它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气味——不是香料,不是烟火,不是食物,不是汗水——而是所有这些气味以及更多气味的一个极其遥远的回声,仿佛世间所有集市的所有气味都被蒸馏过一遍,只留下了最精纯的、最本质的那一滴:人群聚集之处的气味。 那种气味携带着一种近乎于心理暗示的力量——它使伊拉蒙在闻到它的一瞬间就想起了佐拉坎德城中的集市日,想起了拥挤的人群、叫卖的声音、堆满货物的摊位上方升腾的蒸汽。当然,那些记忆现在已经褪去了一部分颜色——他再也无法想起佐拉坎德的黄昏是什么色调了——但记忆的轮廓仍在,就像一幅铅笔素描虽然没有色彩却仍然能够传达画面的内容。
他循着气味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高原的地面在他脚下发生了变化——灰白色的、灰烬般的泥土让位给了一种更为坚实的、带有纹理的地面,像是某种被反复踩踏过的道路。那些纹理不是车辙,不是脚印,而是一种更为抽象的痕迹:它们看上去像是无数次来来去去的行走在地面上留下的一种集体性的印记——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印记,而是所有曾经走过这条路的人的印记的总和,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模糊但不可否认的图案。
苏薇尔的鼻子在地面上急促地嗅着。她的耳朵竖了起来,朝向前方,尾巴不再夹在两腿之间,而是平平地伸展在身后——那是一只狐狸警觉但不恐惧时的姿态。她嗅到了什么——某种她那崭新的、由伊拉蒙的记忆所铸造的感官能够识别但尚无经验来解读的东西。
然后集市出现了。
它不是渐渐出现的——不是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随着距离的缩短而逐渐变大的那种出现。它是忽然出现的,像一个梦境中的场景忽然切换到另一个梦境中的场景:上一步他还走在空旷的高原上,下一步他就站在了一条狭窄的、两旁挤满了帐篷和摊位的街道的入口处。没有过渡。没有边界。仿佛集市并不占据一个固定的空间位置,而是漂浮在空间的缝隙之中,只在有人足够接近它的时候才从那条缝隙里滑出来,展现在来者的面前。
扎拉姆巴集市。
伊拉蒙站在入口处,花了一段时间来消化眼前的景象。
集市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那条主街道向前延伸,在不远处分叉成两条支路,每条支路又分叉成更多的支路,像一棵倒置的树的根系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帐篷——但那些帐篷不是由布匹或兽皮制成的。它们由一种他无法辨认的材料构成:一种半透明的、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的薄膜,像是凝固了的月光,又像是被拉伸到极薄的云。每一顶帐篷都从内部散发着不同色调的微光——有的是暖金色的,有的是冷蓝色的,有的是一种他只能形容为"怀旧的颜色"的琥珀色——使得整条街道看上去像是一条流淌着液态光线的河流。
街道上有人。
这是伊拉蒙渡过阿尔甘河以来第一次看见活着的、行走着的、明确地属于人类的人。在那些半完成的废墟中,他只看见了被封存在凝固光线中的国王;在无名者的森林中,他只看见了尚未获得形态的存在的雏形;在高原上,他只听见了一股古老的风的声音。但这里——这里有人。有呼吸着的、交谈着的、讨价还价着的人。
然而当他走近之后,他发现这些人与他所认识的人——佐拉坎德城中那些在黄昏里行走的、眼中闪烁着萤石般光芒的人——有着一种根本的不同。
他们是不完整的。
不是身体上的不完整——他们有头有脸,有手有脚,衣着虽然各异但都是完整的。他们的不完整是一种更为隐蔽的、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察觉的东西。一个男人从他面前走过,脚步稳健,目光清明,但他的左手——那只拎着一个布袋的左手——在某些瞬间会变得微微透明,仿佛那只手对自己是否还存在这件事不太有把握。一个女人蹲在路边整理自己的货摊,她的面孔清晰而秀丽,但她的影子——每一个在佐拉坎德长大的人都拥有的、忠实而可靠的影子——是残缺的,只有上半身的剪影,下半身则溶入了地面的灰白色之中,好像她的存在只够投射出半个影子。一个孩子在两个帐篷之间的缝隙中跑过,笑声清脆,但那笑声在传播了几步之后就断裂了——不是自然地减弱,而是像一根弦在振动的中途忽然被剪断。
他们都是未竟之境的居民——或者说,未竟之境的幸存者。那些没有被完全吞噬、没有彻底散去、但也没能保持完整的人。他们聚集在这里,在已知与未知的交界处,在确定与不确定的缝隙之中,建立了这个集市。他们在这里做生意。但他们买卖的不是佐拉坎德人所熟悉的那些商品——不是粮食和布匹,不是铁器和香料,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称量和定价的物质性的东西。
伊拉蒙走到最近的一个摊位前,低头看摊上的货物。
摊位上什么也没有。
他困惑地抬起头,看向摊主——一个面容苍老的、眼窝深陷的男人。那男人的右眼是完整的、明亮的、拥有一个清晰的棕色虹膜;但他的左眼是模糊的——不是失明的那种模糊,而是那种伊拉蒙在佐拉坎德东城区见过的、更为根本的不确定。那只左眼知道自己应该是一只眼睛,但似乎已经忘记了眼睛应该是什么样子。
"你想要什么?"摊主问。他的声音是正常的——至少右半边嘴唇发出的声音是正常的。
"你卖什么?"伊拉蒙反问。
摊主做了一个手势——一个伊拉蒙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其含义的手势。他用他的右手(完整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记忆,"摊主说。"我卖记忆。你需要哪种?"
伊拉蒙沉默了一会儿。
"哪种记忆?"他谨慎地问。
摊主微微一笑——那个微笑只涉及他面孔的右半边,左半边保持着它那特有的、无法做出表情的模糊。"任何一种。我有关于母亲面容的记忆——很受欢迎,这一种,特别是在那些已经开始忘记自己从哪里来的人当中。我有关于初恋的记忆——不太好卖,因为太痛了;买的人总是在买完之后又想退回来。我有关于家乡气味的记忆——秋天的落叶,春天的泥土,雨后的石板路。我有关于食物味道的记忆——面包的焦香,苹果的酸甜,你祖母炖的那锅汤。我还有——"他压低了声音,像一个在出售违禁品的走私贩,"——关于'确信'的记忆。"
"确信?"
"'我存在'的确信,"摊主说。"'世界是真实的'的确信。'明天还会到来'的确信。在这里——"他向周围的集市挥了挥手,"——这些是最贵的货物。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待得越久,你就越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存在。不是哲学上的不确定——不是那种你可以坐在安乐椅上思考然后用一句'我思故我在'来打发的不确定——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渗透到你的骨头和血液里的不确定。你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因为你不确定自己的手是不是还在那里。你会在说到一句话的中途忽然沉默,因为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说话。那种感觉——"他打了个寒战,"——那种感觉比死亡更可怕。至少死亡是确定的。"
伊拉蒙看着他。他想到了奥萨恩在阿尔甘河畔说过的话:"他们不会死。但他们会变得不太确信自己还活着。" 眼前这个半模糊的摊主就是活生生的——或者半活半灭的——例证。
"你用什么来支付?"伊拉蒙问。"这些记忆的价格是什么?"
摊主再次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记忆换记忆。这里不收金币,不收宝石,不收任何物质性的东西——物质在这片土地上不可靠,今天是金子明天可能就变成一块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金子的金属。唯一可靠的货币是记忆。你用你的一段记忆来交换我的一段记忆。公平交易。"
"这怎么算公平?"伊拉蒙说。"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记忆是真的?你怎么知道我给你的记忆是真的?"
摊主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也像他的微笑一样只涉及半边脸。"在这里,'真'和'假'的区别不像你以为的那么重要。一段记忆,不管它是被真实地经历过的还是被虚构出来的——只要你相信它是真的,它就能发挥它该发挥的作用。你买一段'关于母亲面容的记忆',你以为你买到的是你真正的母亲的面容?不是。你买到的是一张面孔——一张能够在你的意识中占据'母亲'这个位置的面孔。它也许和你真正的母亲长得一点也不像。但当你在夜里醒来、感到孤独和恐惧的时候,当你需要想起世间有一个人曾经无条件地爱过你的时候——那张面孔就在那里。它管用。在这片土地上,管用就是真的。"
伊拉蒙没有在那个摊位前逗留太久。他向摊主道了谢——虽然他不确定自己在谢什么——然后继续沿着集市的主街道向前走。
他经过了更多的摊位。每一个摊位都在出售某种形式的记忆或确信。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女人出售"关于方向感的记忆"——在一片所有地标都在消散的土地上,知道东南西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一个独臂的老人出售"关于疼痛的记忆"——因为在未竟之境中待得足够久之后,你的身体会忘记如何感受疼痛,而一个不知道疼痛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受了伤。一个面容完全模糊的——他的整张脸都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水——年轻人出售"关于自己名字的确信",价格是一段童年记忆——任何一段都行,他不挑。
伊拉蒙在那个年轻人的摊位前停了一下。"你自己的名字呢?"他问。
年轻人——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做出了一个苦笑的表情,但很难确定——摇了摇头。"早就卖掉了。我用我的名字换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向帐篷的角落抬了抬下巴——那里果然挂着一盏灯,发出一种稳定的、不闪烁的光芒,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你看,在这个连光线都不可靠的地方,一盏永远不灭的灯比一个名字有用得多。名字有什么用呢?你叫什么名字不影响你走路、吃饭、呼吸。但没有灯——没有灯你就得在那种不知道是黑暗还是空白的东西里摸索。你没试过在纯粹的不确定中摸索。那种感觉——那种你连'前面有没有地面'都不知道的感觉——会把你逼疯。灯至少让你看见脚下的路。所以我不后悔。"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大部分时候不后悔。"
伊拉蒙离开了那个摊位。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进胸前的口袋,摸到了那颗刻着他名字的石头。石头还在。名字还在。他忽然意识到奥萨恩赠予他的这件信物的价值远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大——在这个名字可以被当作货币来交易的集市上,一颗刻着你名字的石头就是一座金库。
他继续向前走。集市的街道在他脚下蜿蜒曲折,分出一条又一条支路,每一条支路上都挤满了帐篷和人。那些人——那些半完整的、在确定与不确定之间艰难维持着自身存在的人——在帐篷之间穿行,讨价还价,交换记忆。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片段:
"这段日落的记忆你要多少?"
"一个夏天的下午。任何一个夏天。"
"太贵了。我只剩下两个夏天了。"
"那就半个夏天。你挑哪半个——前半个还是后半个?"
"我需要一段关于笑声的记忆。我女儿忘了怎么笑了。"
"我有一段。不是她的笑声——是一个陌生孩子的笑声。但笑声都差不多。"
"不,笑声不都差不多。算了。我再找找。"
"你还有'世界是真实的'的确信吗?"
"卖完了。上周最后一份被一个从东边来的人买走了。他用他关于大海的全部记忆来交换。"
"大海值那个价吗?"
"在这里,什么都值那个价。"
伊拉蒙在这些对话中听到了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种在极端匮乏中滋生的、精打细算的温柔。这些人失去了太多——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完整的面容、失去了对自身存在的确信——但他们没有失去做生意的本能,没有失去在交换中寻找公平的意愿,也没有失去在讨价还价的间隙中互相抱怨和互相安慰的习惯。他们在世界的边缘建立了一个集市,不是因为他们贪婪,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种秩序——任何一种秩序——来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吞噬一切的不确定。集市就是他们的秩序。交易就是他们的仪式。用记忆交换记忆——这件事本身也许是荒谬的,但它至少意味着:还有人拥有值得交换的东西,还有人相信交换是可能的,还有人在乎自己得到的是不是公平的。
伊拉蒙在集市的深处走了很久。街道变得越来越窄,帐篷变得越来越小,人变得越来越少。乳白色的帐篷薄膜发出的光芒也越来越暗——在集市的边缘,那些帐篷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照亮自身,像一群正在耗尽最后一点燃料的灯笼。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集市的尽头时,他看见了最后一顶帐篷。
那顶帐篷与其他所有的帐篷都不同。它不是由乳白色的薄膜构成的,而是由一种深红色的——近乎于暗血色的——材料制成。那种材料不发光。它吸收光。它像一个洞——一个在集市的乳白色光辉之中打开的、深红色的、沉默的洞。帐篷的入口没有帘子,只有一个敞开的、形状不太规则的开口,像一张半张的嘴。
帐篷前面没有摊位。没有货物。只有一张椅子——一张结构简单的、用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女人。
伊拉蒙在距她十步之外的地方停下了。
那个女人——他花了一些时间才做出判断——大约三十多岁。或者五十多岁。或者一百多岁。在这片时间不可靠的土地上,年龄是一个几乎没有意义的概念。她的身材修长,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姿态直而不僵,像一支被插在窄口瓶中的花——占据的空间不大,但存在感极为强烈。她穿着一件颜色不可辨认的长袍——长袍的颜色似乎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变化,从深灰到暗紫到墨绿,像一潭被微风拂动的深水的表面。她的手交叠在膝头,手指修长而安静。
然后伊拉蒙看见了她的脸。
他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脸的左半边是完整的——那种完整具有一种令人屏息的清晰度,比集市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晰、更锐利、更不容置疑地存在着。那半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鲜明得近乎于刺目:高而直的颧骨、深陷的眼窝中一只颜色极深的、近乎于黑色的眼睛、一道弯曲而果断的眉毛、半片薄而坚定的嘴唇。那半边脸是美的——不是那种柔和的、令人愉悦的美,而是一种锋利的、几乎令人不安的美,像一把被磨得极为锋利的刀——你知道它是美的,但你也知道如果你太靠近它就会被割伤。
但她的脸的右半边是模糊的。
不是佐拉坎德东城区那种轻微的、初始阶段的模糊。也不是集市上其他居民身上那种局部的、可以忽略的模糊。这是一种彻底的、深入骨髓的模糊——一种已经抵达了存在与不存在的最终交界线的模糊。她的右半边脸几乎不存在了: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像一个画家在画布上用极淡的铅笔勾勒了一下然后就放弃了的草稿——在那个轮廓内部,一切细节都已经消散了。没有眼睛。没有眉毛。没有嘴唇。只有一片微微颤抖的、半透明的、像是由凝固到一半的雾气构成的表面。
半张脸。
她用她那唯一的、黑色的、令人不安地清醒的眼睛注视着伊拉蒙。
"编年史官,"她说。她的声音出乎他的意料——他预期她的声音会像她的脸一样分裂成两半,一半清晰一半模糊。但不是。她的声音是完整的、统一的,拥有一种低沉的、带有些许沙哑的音质,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那根弦你几乎听不见它在振动,但你能感觉到它的振动传遍了你的整个身体。"你走了很远。"
"你怎么知道我是编年史官?"伊拉蒙问。在这次旅途中他已经被两个人——奥萨恩和旧日之风——辨认出了身份,他开始怀疑编年史官的特征是否真的如此明显。
那个女人——他现在注意到了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为精致的银环,银环上嵌着一颗他无法辨认材质的、发出暗淡红光的小石头——微微一笑。那个微笑只涉及她面孔的左半边,但它的表现力足以弥补缺失的右半边。"我看见了你口袋里的那颗石头的形状,"她说。"刻着名字的石头。只有要去很远的地方——远到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的地方——的人才会带这样的东西。而在这个时代,只有编年史官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其他人——"她向集市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下巴,"——其他人只想留在原地,保住他们还剩下的东西。"
"你呢?"伊拉蒙问。"你也是留在原地的人?"
那个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表情——如果一张只有一半的脸可以表达复杂的话——一种混合了骄傲、疲惫和极度克制的痛苦的表情。
"我叫伊芙琳,"她说。"我是从那里走回来的人。"
她向东方举起了一只手——那只戴着银环的左手——手指指向集市之外的、天空变得极暗的方向。
"那里?"伊拉蒙问。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未竟之境的深处,"伊芙琳说。"比任何活人去过的都更深的地方。比那些琥珀中的国王所统治的帝国的最东端更深。比你的旧日之风能够吹到的地方更深。我走到了梦碎裂的边缘——走到了那道裂缝的旁边——然后我走了回来。"
她停了一下。
"代价就是这个。"她用右手——那只完整的手——指了指自己面孔的右半边。那片模糊的、半透明的、几乎不存在的区域在她的手指指向它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种已经被遗忘的疼痛。"我把半张脸留在了那里。不是被夺走的。是自然散去的。在那种深度——在那种绝对的不确定之中——你的身体会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地失去对自身的确信。先是皮肤的边缘,然后是五官的细节,然后是整块整块的面积。我在最后一刻转身往回走——往回走的路比去的路难一百倍,因为你必须在每一步都重新确认'我还在走,我还在这里,我还是我'——才保住了这半张脸。"
她看着伊拉蒙。那只黑色的眼睛在深红色帐篷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锐利。
"你想去那里,"她说。不是疑问句。
"我必须去那里,"伊拉蒙说。
"为什么?"
"因为厄兰博在那里。如果我不去——如果没有人去——世界会继续消散。佐拉坎德会消散。一切都会消散。"
伊芙琳安静了一会儿。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变低了,低到伊拉蒙不得不向前倾身才能听清。
"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她说。"那条路——从这里到梦之深渊的裂缝——不是一条你可以凭直觉找到的路。它在空间中不是直的。它弯曲,它折叠,它在某些地方断裂然后在另一些地方重新接续。它穿过一些你的眼睛无法看见但你的意识可以感知的区域。如果没有走过那条路的人来指引你,你会在那些区域中迷失——不是物理上的迷失,而是存在论上的迷失。你会走到一个你不再确定'前进'和'后退'之间有什么区别的地方。然后你会停下来。然后你会散去。"
"你愿意告诉我?"伊拉蒙问。
"我愿意。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来——她比伊拉蒙高半个头——然后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他面前。距离近了之后,她面孔的那种分裂变得更加触目惊心:左半边的清晰和右半边的模糊之间的分界线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锯齿状的、不规则的边缘,像一块地图上被撕裂的国界线。在那条边缘的两侧,存在与不存在以一种令人目眩的方式并置着——血肉丰满的皮肤和虚无缥缈的雾气仅隔一线之距。
"你对佐拉坎德的全部记忆,"她说。
沉默。
伊拉蒙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跳了一下。他感到那一跳的冲击沿着他的胸骨传导到他的脊椎,又从脊椎传导到他的四肢末端,使他的指尖产生了一阵微弱的、电流般的麻刺。
"全部?"他说。
"全部,"伊芙琳说。"那座城市的一切:它的名字,它的街道,它的建筑,它的黄昏——如果你还记得黄昏的颜色的话——它的人,它的气味,它的声音,你在那里度过的每一天的每一个瞬间。全部交给我。作为交换,我告诉你如何穿越未竟之境的最深处,到达梦之深渊的裂缝旁边。"
"你要我的记忆做什么?"
伊芙琳的那只黑色眼睛闪了一下。那道闪光不是光线的反射——是一种从内部产生的、短暂的、强烈的亮度,像是一颗星在她的瞳孔深处爆炸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我有半张脸,"她说。"但我没有一座城市。我从那里走回来之后,发现我关于任何城市的记忆都散去了。我不记得我的家乡是什么样子。我不记得街道的弯曲,不记得屋顶的颜色,不记得集市日的喧闹,不记得黄昏落在石墙上的温暖。我拥有我的名字、我的半张脸和我走过那条路的经验——但我没有一个可以想念的地方。一个人没有可以想念的地方——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那就像是飘在空中。你的脚可以踩在地面上,但你的心没有地方可以落。"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词上微微颤抖了一下——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一只蚊虫的翅膀触碰了一下。
"所以你想要我的城市,"伊拉蒙说。"你想把我的佐拉坎德放进你的记忆里。让它成为你的城市。让你有一个可以想念的地方。"
"公平交易,"伊芙琳说。"一座城市换一条路。"
伊拉蒙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靴子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皮革上布满了裂纹和划痕,鞋底的纹路几乎被旷野上的灰白色泥土磨平了。他的靴子还记得佐拉坎德的石板路。那些裂纹和划痕中也许还嵌着佐拉坎德的尘土——那种赭红色的、温暖的尘土。他不想失去那座城市。
他想到了记忆之柱。想到了那些书架,那些他用三十七年的时间抄录过的卷轴和羊皮纸。想到了贝尔萨扎监理官的白色瀑布般的胡须,想到了铜钟的声音在暮色中扩散时的形状——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塔楼的底部向整座城市荡开去。想到了那个卖水果的老妇人和她面前那篮子金黄色的梨子——梨子的颜色与黄昏的颜色融为一体的那个画面——虽然他已经忘记了黄昏的具体色调,但他仍然记得那种融合本身,记得那种边界消失、事物与光线合为一体的温柔感觉。
如果他把这一切都给出去——如果他的意识中关于佐拉坎德的那整片区域都变成空白——他还剩下什么?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一个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旅人。一个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的编年史官。一条路的知识——但没有走上那条路的理由。
他抬起头来。
"不,"他说。
伊芙琳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只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不是失望的注视,也不是愤怒的注视,而是一种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的、平静的注视。
"你确定?"她问。
"确定,"伊拉蒙说。"我不能把佐拉坎德给你。不是因为我不同情你——我理解你的处境,我理解一个没有可以想念的地方的人是什么感觉。但佐拉坎德是我出发的理由。如果我忘记了它,我就会忘记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我会忘记那些正在消散的书页,忘记那些正在变得模糊的街道,忘记那个画不出直线的孩子。我会忘记——"他停了一下,"——我会忘记我要保护的是什么。一个不知道自己要保护什么的人,就算找到了沉睡的神,又能对祂说什么呢?"
伊芙琳看了他很久。在那段漫长的注视中,她的面孔——那半张完整的、锋利的面孔——经历了一系列极为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种表情都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让位给了下一种,快得就像集市上那些人的半透明手指在某些瞬间的闪烁:理解、遗憾、某种近似于羡慕的东西、某种更为深沉的、接近于尊重的东西。
然后她退后了一步。
"那就去吧,"她说。"用你自己的方式找路。你的旧日之风也许能帮你——如果它还在吹的话。也许那些残篇上的文字能帮你——如果它们还没有褪去的话。也许——"她停了一下,那只黑色的眼睛中闪过了那种内部产生的、短暂的亮度,"——也许你的那只狐狸能帮你。被命名的生灵有时候拥有一些命名者自己都不知道的能力。"
她的目光落在了苏薇尔身上。苏薇尔蹲在伊拉蒙的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着,银灰色的尾巴卷在身侧,以一种警觉而不敌意的姿态回视着伊芙琳。
伊拉蒙点了点头。他转身准备离开。
"编年史官。"
伊芙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你不肯忘记那座城市,"她说。她的声音中那种大提琴般的低沉变得更加柔和了,像是一只曾经被磨利的刀刃在什么东西上轻轻碰了一下之后回弹了一些。"那么那座城市便不会忘记你。也许这就够了。"
伊拉蒙站了一会儿。他品味着这句话——不是用他的理智,而是用他胸腔里的某个更为古老的器官来品味。那句话在他的内部沉降、扩散、渗透,像一滴墨水落入一杯温水中时的运动轨迹。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走了。
集市在他身后缓缓消退。它的消退方式与它的出现方式一样突兀——他没有看见它渐渐变小、渐渐远去。他只是在走了若干步之后回头一看,发现它已经不在那里了。深红色的帐篷、乳白色的光芒、那些半完整的人们和他们的记忆交易——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一个梦在梦者翻身的瞬间被抖落了。
只有伊芙琳的话还在他的耳朵里回响。
你不肯忘记那座城市,那么那座城市便不会忘记你。
他把这句话写进了手记本。然后他停了一下,犹豫了片刻,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也许记忆不是单向的。也许当你记得一个地方的时候,那个地方也在以某种方式记得你。也许佐拉坎德的某一面墙壁上还保留着我的影子的痕迹——某个黄昏里我路过时投下的影子。也许记忆之柱的某一级台阶上还残留着我的脚步声的回响。也许——只是也许——当我在世界的尽头想起那座城市的时候,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也会有什么东西微微振动一下,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弦被远处的一个音符所共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记忆就不仅仅是一种保存。它是一种联系。一条跨越距离和时间的、看不见的线。我站在这里,在已知世界的最东端,在万物即将消散的边缘——而我的记忆像一条线一样向西延伸,穿过旧日之风的高原,穿过无名者的森林,穿过琥珀诸王的宫殿,穿过阿尔甘河的犹豫不决的水面,穿过灰色的旷野,一直延伸到佐拉坎德的黄昏之中。只要那条线不断,我就还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保护什么。
"伊芙琳说这就够了。我希望她是对的。"
他合上手记本。苏薇尔在他的脚边仰头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这片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明亮——两颗小小的、温暖的、确定的光源。
"走吧,"他对苏薇尔说。
一个编年史官和一只狐狸,带着一座城市的全部记忆和一颗刻着名字的石头,走向了天空最暗的方向。
在他们身后,风还在吹。越来越弱了。越来越远了。但还在吹。
第七章:六神之墓
"诸神并未死去。祂们只是不再做梦了,而这与死亡有什么区别呢?"
旧日之风在第三天停了。
它不是渐渐减弱的——不是像一首曲子在尾声处慢慢降低音量那样消退的。它是在某一步与下一步之间骤然消失的,像一只一直搭在他肩胛骨之间的手忽然抬起,离开了他的后背。上一个瞬间他还能感受到那种从世界初始就存在的、温暖而稳定的气流轻轻推动着他的衣袍下摆;下一个瞬间,空气变得绝对静止——一种比高原上的静止还要彻底的静止,仿佛"流动"这个概念本身已经从这片空间中被抽取走了。
伊拉蒙停下脚步。他回头望向西方——但西方已经不存在了。不是说西方的景色消失了,而是"西方"这个方向本身变得不再确定。他的身后和他的面前看上去一模一样:同样的灰白色地面,同样的铅灰色天空,同样的、向所有方向无限延伸的空旷。他无法分辨哪个方向是他来时的路,哪个方向是他要去的路——它们融合在了一起,像两杯被倒进同一个容器中的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薇尔。小狐狸紧贴着他的右脚踝,银灰色的身体蜷成一个紧绷的弧形,尾巴卷在腹下,鼻尖埋在两只前爪之间。她在发抖——不是寒冷引起的发抖,而是一种更为内在的颤动,像是她的形态本身在受到某种压力的挤压。伊拉蒙注意到她的毛发的颜色变淡了一些——那种银灰色不再像离开森林时那样鲜明,而是褪成了一种更浅的、更接近于白色的调子,像一幅水墨画被雨水洇湿之后的样子。
他蹲下来,伸手抚摸她的头。她的绒毛在他的指间仍然是柔软的、温暖的、真实的,但那种真实感比从前减弱了——减弱了多少他说不准,但他能感觉到,就像你能感觉到一杯正在冷却的茶的温度在一分一分地下降,虽然你无法指出温度在哪一个具体的瞬间越过了从"温暖"到"微温"的界限。
"没事,"他说。他的声音在这片绝对静止的空气中听起来奇怪地扁平,像是被压缩过的声音,失去了它原有的厚度和回响。"我还在这里。你也还在这里。"
他不确定自己说这句话是为了安慰苏薇尔,还是为了安慰自己。
他站起来,继续向前走。方向——如果这里还存在方向的话——是他凭直觉选择的。他不知道这个直觉是否可靠,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导航手段了:旧日之风停了,天空上没有星辰来指引方位,地面上没有道路或标记来提示前方。他只有他的直觉——一种从他的胸腔深处传来的、微弱的牵引感,像一根极细的线拴在他的胸骨上,从前方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地、持续地拉着他。他不知道那根线的另一端连着什么。也许是厄兰博。也许是梦之深渊。也许只是他自己的渴望在空间中的投影——一个人强烈地想去某个地方时,他的意识会在那个方向上投射出一种虚假的引力,使他觉得自己正在被那个地方所吸引。
无论那根线是真是假,他跟着它走了。
世界在他行走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不确定。
最初的变化是微妙的:地面的质感开始波动。有时他踩下去感觉到的是坚实的——石头般的、不容置疑的坚实——但有时他的脚会陷入一种柔软的、几乎是液态的东西之中,仿佛地面在某些区域忘记了自己应该是固体的。他学会了快步通过那些柔软的区域——在他的重量使他沉得太深之前迈出下一步。苏薇尔比他更敏捷:她能够在他之前感知到地面的变化,在遇到柔软区域时提前绕行,然后等他赶上来。
然后天空开始变化。不是那种在高原上经历过的、漫无目的的色调漂移。这里的天空的变化与他的内心状态有关——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当他感到坚定时——当他的意识中"我要找到厄兰博"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时——天空会变得明亮一些,呈现出一种近似于银白色的光泽。当他感到怀疑时——当那些在旅途中积累的疲惫和不确定开始侵蚀他的决心时——天空会变暗,沉入一种浑浊的、令人压抑的灰褐色。当他感到悲伤时——当他想起佐拉坎德、想起那些正在消散的书页和正在模糊的街道时——天空会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近乎于紫色的靛蓝,像一只正在流泪的、巨大的眼睛的虹膜。
他的情绪在塑造天空。或者——更为准确地说——在这片未竟之境的深处,内在与外在之间的界限已经变得像阿尔甘河的河水一样犹豫不决。他的心灵和他周围的世界不再是两个分离的实体,而是开始互相渗透、互相影响、互相塑造——像两种颜色的墨水在同一杯水中缓慢地扩散和混合。
远处出现了山脉。
那些山脉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地平线上缓缓起伏,像一群巨大的动物在睡眠中呼吸。它们的轮廓随着每一次起伏而改变——有时尖锐如犬牙,有时圆润如波浪,有时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属于任何已知地形的、抽象的几何形状。它们的颜色也在不断变化,从深黑到暗紫到铁灰到一种发光的、像是被内部的火焰照亮了的暗红。它们看上去既像是真实的山脉,又像是某种巨大的意识正在做梦时在空间中留下的脑电波的痕迹。
伊拉蒙朝着那些山脉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在这片一切都在变化的空间里,那些山脉至少提供了某种可供参照的地标,即使那些地标本身也在不断变形。
苏薇尔走在他的脚边。她的颤抖没有停止,但她的步伐是稳定的——一种固执的、不讨价还价的稳定。她不时仰头看他一眼,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继续低头走路。那双眼睛是她身上最确定的部分——它们的颜色没有褪去,它们的光泽没有减弱,它们的注视中的那种绝对信赖没有动摇。它们像两颗小小的锚,把她——把他们两个——固定在现实的最后一层表面上。
他走了很久。在这片没有日夜交替的空间里,"很久"是一个不精确的词——他的身体说他走了很久,但他的身体在这里也不是完全可靠的,因为他的疲劳感也像天空的颜色一样随着他的心境而波动。有时他觉得精力充沛,仿佛刚刚睡醒;有时他觉得疲惫到极点,仿佛已经走了一辈子。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座石冢。
它从地面上升起——像一颗缓慢生长的牙齿从大地的齿龈中冒出来。一个巨大的、由粗粝的灰色石块堆砌而成的圆锥形结构,高度——如果他的判断还可信的话——至少有记忆之柱的三倍。它的表面粗糙而原始,没有经过打磨,没有涂抹灰泥,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里生长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黑色苔藓——或者那不是苔藓,而是石头本身在漫长的岁月中渗出的某种矿物质在石缝间凝结成的结晶。
石冢的底部环绕着一圈刻在地面上的铭文。那些铭文不是用任何他认识的字体刻写的——它们的笔画粗大而简洁,每一个字符只由几道直线或弧线组成,看上去不像是文字,更像是某种极为古老的、还没有完全从图画演化为符号的原始记录系统。伊拉蒙蹲下来辨认它们,但失败了。这种文字——如果它可以被称为文字的话——超出了他作为编年史官所掌握的七种已死字体和十二种已死语言的范围。它属于一个比任何人类文明都更为久远的时代——一个连"文明"这个概念都尚未被梦见的时代。
但他不需要阅读那些铭文,就能理解这座石冢是什么。
石冢的正面——朝向他的那一面——镶嵌着一块巨大的、表面光滑的黑色石板。石板上没有文字,但有一幅浮雕。浮雕描绘的是——山脉。无尽的、连绵的、覆盖了整块石板表面的山脉。那些山脉的线条与他在远处看见的那些起伏的、变幻不定的山脉不同——它们是静止的、确定的、永恒的。每一座山峰都有一个清晰的轮廓,每一道山脊都有一个明确的走向,每一条褶皱都以一种不容更改的方式刻入了石面。这是一幅关于"坚固"的画——关于世间最早的、最不可动摇的存在的画。
第一位神祇的石冢。梦见了山脉与大地的神。
伊拉蒙在石冢前站了一会儿。他伸手触摸了那块黑色石板——石头在他的掌下冰冷而坚实,像触摸世界最底层的基岩。那种触感给了他一丝安慰:在这片一切都在犹豫的土地上,这块石头不犹豫。它是确定的。它知道自己是石头。它不会在下一个瞬间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他继续向前走。
第二座石冢出现在第一座的东面不远处——同样的粗粝灰石结构,同样的环形铭文,但正面石板上的浮雕不同。这一块石板上描绘的是水——波浪、漩涡、雨滴、河流、以及一片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只在佐拉坎德最古老的文献中读到过描述的广阔水域——大海。浮雕的技法极为精妙:那些波浪的线条虽然是静止的、刻在石头上的,但它们的排列方式创造了一种运动的幻觉——你注视它们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它们在流动,在翻涌,在以一种缓慢的、催眠般的节奏拍打着一片不存在的海岸。
第二位神祇的石冢。梦见了海洋与雨的神。
第三座石冢的石板上是星辰。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圆点,以一种既随机又有序的方式分布在石板的黑色表面上——像是有人在一块黑色天鹅绒上撒了一把微小的钻石。每一颗圆点的大小略有不同,位置各异,但整体的分布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令人敬畏的秩序感——一种你知道存在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秩序,就像你知道夜空是美的但无法解释它为什么美。
第三位神祇。梦见了星辰与黑夜。
第四座。石板上是动物——飞鸟和走兽,种类繁多到令人目眩。伊拉蒙辨认出了鹰、鹿、熊、蛇、鱼、蝴蝶——以及许多他无法命名的生灵,那些生灵的形态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也许是已经灭绝的物种,也许是只存在于神的梦境中但从未在现实世界中显形的物种。所有这些动物都被雕刻得栩栩如生——你几乎可以看见鹰的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的纹理,看见鹿的眼睛中倒映的某个早已消失的森林的影像。
第四位神祇。梦见了飞鸟与走兽。
第五座。石板上是花。不是一种花,而是无数种——从最微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地衣到最硕大的、花瓣展开后足以遮蔽一个人的热带巨花。花朵之间穿插着树叶、藤蔓、枝条、果实,以及一组循环出现的图案——春的萌芽、夏的繁茂、秋的金黄、冬的枯寂——四季的轮转被浓缩在一块石板的有限面积之上,像是一部关于时间的长诗被压缩成了一个句子。
第五位神祇。梦见了花朵与四季。
五座石冢排列成一条弧线,像半个圆的前半段。弧线的凹面朝向东方——朝向天空最暗的方向——仿佛五位已经安息的神祇正以祂们的石冢为椅,面朝着祂们最年幼的兄弟沉睡的方向,静静地注视着。
伊拉蒙沿着弧线走到了第六座石冢面前。
第六座石冢比前五座都要大。它的石块不是灰色的,而是一种极浅的、近乎于白色的石灰岩——那种颜色使它在这片灰暗的土地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根白色的骨头从大地的灰色肌肉中凸出来。它的正面石板也是白色的,浮雕刻得比前五座更为精细——精细到了一种近乎执迷的程度。
石板上描绘的是人。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数十个、上百个人形被密密麻麻地雕刻在石板上,每一个都只有手掌大小,但每一个都拥有独立的、不与他人重复的面孔和姿态。有男人和女人,有老人和孩子,有站着的、坐着的、跑着的、躺着的。他们的服饰各异——有的穿着伊拉蒙认得的、类似于佐拉坎德人的长袍,有的穿着他不认得的、属于其他文化的衣裳,还有的裸身赤足,身上只有阳光和风。他们的面孔也各异——不同的五官比例,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年龄。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都被以同样的耐心和同样的精细来雕刻。
但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伊拉蒙凑近了看。那些面孔上的一切细节都是完整的——鼻子、嘴唇、耳朵、眉毛、甚至头发的纹理和皮肤的褶皱——但在眼睛应该在的地方,只有两个光滑的、没有任何雕刻的凹陷。空洞。不是闭着的眼睛——闭着的眼睛有眼皮的弧线、有睫毛的痕迹——而是完全没有眼睛。仿佛雕刻者在完成了面孔的一切其他部分之后,来到了眼睛这一步——然后停下了。放下了凿子。走开了。
第六位神祇。梦见了人的形体。
伊拉蒙在那块石板前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无数的、精细的、空眼的人形——那些拥有一切外在特征但缺少内在之光的容器。他想起了旧日之风告诉他的故事:第六位神祇梦见了人的形体,但只有形体。两条腿,两只手臂,一个头颅,一张可以做出表情的面孔。但仅此而已。一个空壳。一个精美的、但内部空无一物的容器。
而那空无一物的内部——那些空洞的眼窝所代表的缺失——正是第七位神祇试图填补的东西。
灵魂。
伊拉蒙退后了一步。他的目光从第六座石冢移开,转向弧线应该继续延伸的方向——东面。如果弧线是半个圆,那么第七座石冢应该在弧线的最东端。但那里——他向那个方向望去——没有石冢。
没有第七座石冢。
当然没有。第七位神祇没有醒来。祂没有完成祂的梦。祂没有像其他六位那样看见自己的创造物在世间成形然后心满意足地归于沉默。祂仍在沉睡——在比这些石冢更深的、比这片未竟之境更远的某个地方——蜷缩在祂那个未完成的梦的碎片之中。
弧线的第七个位置是空的。一片平坦的、灰白色的、与周围地面毫无区别的空地。没有石冢,没有铭文,没有浮雕。只有缺席。
伊拉蒙走到那片空地上。他站在弧线的断裂处——那个第七座石冢应在但不在的位置——然后转过身来,面朝西方,面朝那六座石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六座石冢排成的弧线像一个张开了一半的手掌,而他站在手掌的缺口处——站在那只手应该有但没有的第六根手指的位置上。
六座石冢。六位已经完成了各自梦境的神祇。六个被安放在世界深处的沉默的存在。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在此之前从未困扰过他的问题:诸神在醒来之后做了什么?
旧日之风说过,六位神祇在梦见了各自的创造物之后"心满意足地归于沉默"。但"归于沉默"是什么意思?是死亡吗?是睡眠吗?是一种别的什么状态?祂们的石冢不像人类的坟墓——人类的坟墓里有尸骨、有陪葬品、有铭文和祭祀。这些石冢里有什么?
他走回第一座石冢面前。他绕着它走了一圈,寻找入口。石冢的石块堆砌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缝隙或门洞。但在绕到石冢的背面时,他发现了一个与其他石块不同的地方:一块比周围的石块颜色更深的石板——深到近乎于黑色——镶嵌在石冢的底部,约有一扇门的大小。石板的表面上没有任何把手、铰链或锁——但当伊拉蒙将手掌按在上面时,石板在他的触碰下微微振动了一下,然后向内滑开了。
无声地。缓慢地。像一扇等待了太久的门终于等到了有人来开它。
石冢的内部是空的。
不是"什么也没有"的空。是另一种空。伊拉蒙走进去之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圆形的、穹顶极高的空间里——那空间比石冢的外观所暗示的要大得多,大到不可能被包含在那个圆锥形的石堆之内。它的内壁是光滑的、深灰色的石面,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刻痕。穹顶的最高处开了一个圆形的天窗——或者说一个孔洞——外面的灰白色天光从那里落下来,形成一根垂直的光柱,照亮了空间的中央。
光柱的正下方,地面上有一个凹陷。那凹陷的形状大致像一个人形——头部、躯干、四肢的轮廓清晰可辨——像是一个巨大的存在曾经躺在这里,在这块石面上留下了自己身体的压痕。压痕很深——至少有一尺——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第一位神祇曾经躺在这里。祂梦见了山脉与大地,然后醒来,看见了自己的梦变成了现实。然后祂就……离开了。去了哪里?无人知晓。也许祂化为了祂所梦见的东西——化为了山脉本身,化为了大地本身,化为了世间一切坚硬之物的内在属性。也许"心满意足地归于沉默"不是死亡,也不是睡眠,而是一种融合——梦见者与被梦见之物之间的界限消失了,造物主融入了自己的造物之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石冢里只剩下了一个人形的凹陷——一个曾经容纳过一位神祇的空间——和无尽的、回响着某种极低频率的嗡鸣的沉默。那种嗡鸣不是声音——它低于人耳能够听见的频率——但伊拉蒙能通过他的骨骼感受到它:一种来自石头深处的、缓慢的、有节律的振动,像一颗极为巨大的心脏在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跳动。也许那就是第一位神祇留下的最后痕迹——不是一具躯体,不是一段文字,而是一种振动,一种嵌入了石头本身之中的、永不停歇的、关于存在的最低限度的声明。
我曾在此。我曾做梦。我的梦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这就够了。
伊拉蒙从第一座石冢中退了出来。他依次进入了其余五座——每一座的内部结构都与第一座相同:圆形空间,穹顶天窗,光柱,以及一个空的人形凹陷。区别只在于凹陷的形状和大小——每一位神祇的体型显然各不相同——以及那种来自石头深处的振动的频率和节律。第二座石冢中的振动像海浪——长而缓,有起有伏,带着一种液态的柔软。第三座中的振动极为微弱,几乎不可感知,但极为均匀——像星光一样恒常。第四座中的振动急促而多变,像一颗小动物的心脏——快速的、温暖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第五座中的振动有一种周期性——它先是增强,然后减弱,然后增强,然后减弱——像花开花落,像四季轮转。
第六座石冢中的振动是最奇特的。
它不均匀。不像其他五座那样有着可以辨识的节律或模式。它是断断续续的、不规则的、时强时弱的——像一个人在说话,但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个人在试图说话,但每次都在说出口的前一刻改变了主意。
伊拉蒙跪在第六座石冢的人形凹陷旁边。他把手掌按在凹陷的底部——冰冷的石面——然后闭上眼睛,用他全部的感知力去体会那种振动。
振动传入了他的掌心,沿着他的手腕、前臂、上臂一路攀升,抵达他的肩膀、他的胸骨、他的头颅。在那里——在他的头颅内部——振动变成了一种他能够理解的东西。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感觉。一种极为复杂的、他花了好一阵子才拆解出来的复合感觉:
骄傲——创造了一件极为精美的事物的骄傲。
遗憾——那件事物不完整的遗憾。
期待——它终将被完成的期待。
信任——它将由另一双手来完成的信任。
第六位神祇——梦见了人的形体但没有梦见人的灵魂的神——在离开祂的石冢之前,在融入祂自己的造物之前,留下了这四种感觉,像一个工匠在交接班时给下一位工匠留下的便条:我做完了我的部分。剩下的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做好。
那个"你"指的是厄兰博。
伊拉蒙睁开了眼睛。他的手掌还按在凹陷的底部,冰冷的石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出了一小块温暖的区域。他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掌纹——那些在他出生时就被刻在皮肤上的、由他的肉体——由第六位神祇的梦——所决定的纹路。这只手。这些手指。这个由皮肤和骨骼和肌肉构成的、能够握笔和抄写和触摸和感受温度的精密装置。它来自第六个梦。它是一个容器——一个等待着被填满的容器。
而第七个梦——那个应该填满这个容器的梦——未完。
伊拉蒙从石冢中走出来。阳光——如果头顶的光线可以被称为阳光的话——落在他的脸上,没有温度。他走到弧线的断裂处——那片第七座石冢应在但不在的空地——再次站定。
他理解了。
他在旅途中一直隐约感知到的、但直到此刻才完全理解的事实,现在以一种不可否认的清晰度呈现在他面前:
世间一切有形之物——山脉、海洋、星辰、飞鸟走兽、花朵四季、人的躯体——都是已经被梦完了的。六位神祇各自完成了各自的梦,然后安息了。世界的物质层面是完整的。
不完整的是另一个层面。
不完整的是——人知道自己存在这件事。
未竟之境吞噬的不是物质。它不摧毁山脉,不蒸干河流,不使飞鸟从天空坠落,不使花朵枯萎。它吞噬的是确信。是意识。是人对自身存在的觉知——是人看见自己的手时知道"这是我的手"的那种内在之光。是人听见自己的名字时知道"这是我"的那种共鸣。是人在黄昏中看见美时知道"这是美的,而我知道它是美的,而我知道我知道它是美的"的那种层层嵌套的、令人眩晕的自我参照。
这就是厄兰博未竟的梦——那面火焰。那种自我燃烧的、自我觉知的、将自身作为对象来体验的意识之光。它只被注入了一半。世间的人们拥有足够的意识来生活、工作、建造城市和书写历史——但他们的意识是不完整的,像一支只燃烧了一半的蜡烛。而那未燃烧的一半——那被厄兰博的犹豫所切断的另一半——正在以"未竟之境"的形式向世界蔓延,将已经燃烧着的那一半也一点一点地吞噬。
不是因为恶意。不是因为虚无是一种主动的、敌对的力量。而仅仅是因为——一件未完成的事物总是趋向于回归它被开始之前的状态,就像一条被推上斜坡的石球,如果推力中断,它就会沿着斜坡滚回原处。厄兰博的半个梦正在松动、滑落、散架——正在回归梦之前的虚空——而它在散架的过程中带走的是人类意识的每一个碎片。
伊拉蒙站在那片空地上,仰头望向东方的天空。天空在那个方向上是最暗的——不是黑暗的暗,而是空白的暗——一种比黑色更为彻底的、否定了一切颜色和光线的存在可能性的暗。梦之深渊。那道裂缝。那个厄兰博坠入无梦之眠的地方。
他取出手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这支笔已经用了很久了,笔尖磨损得厉害,墨水也所剩无几——他的那瓶墨水在旅途中损耗了大半,剩下的也许只够再写几十页。他以一种编年史官特有的、惜墨如金的简洁写下了这一段:
"六神之墓。六位神祇各梦其梦,各有所成,各归沉默。第一位梦大地,第二位梦海洋,第三位梦星辰,第四位梦飞鸟走兽,第五位梦花朵四季,第六位梦人之形体。六梦已圆,六神已安。唯第七梦中断,第七神不安。
"第六座石冢中留有信任:它将由另一双手来完成。但那双手在举起之后放下了。容器被制成了,但火焰未曾注入。世间的人行走、呼吸、建城、书史,但他们眼中的光只有一半——另一半还在一位沉睡的神的指间。
"我现在明白了我要做什么。不是去唤醒一位沉睡的神。是去问祂:你停下来是因为怜悯。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造物也许宁愿拥有一颗完整的、会痛的心,也不愿拥有一颗残缺的、正在消散的心?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们,但你的保护正在杀死他们?不是快速的、明确的死亡,而是缓慢的、模糊的、连他们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消散?
"一种出于爱的残忍,和一种出于残忍的爱——哪一种更可怕?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必须去问。"
他合上手记本,放回行囊。他的手指在放手记本的时候碰到了行囊深处的那只皮匣——里面装着那卷从佐拉坎德的档案馆中取出的残篇。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皮匣,取出了那卷残篇。
羊皮碎片比他离开佐拉坎德时更薄了。靛蓝的墨迹——那种用已经失传的矿石研磨而成的、深得发紫的古老墨水——又褪去了一些。残篇上的文字仍在,但已经变得极为微弱,像是一个正在说话的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即将湮没在背景的寂静之中。
第七位神祇尚在梦中。
祂的梦未完,故世界亦未完。
他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文字在他的第二遍阅读之后又淡了一分——他不确定这是他的错觉还是事实,但他选择相信那不是错觉。这段文字正在消散。就像写下它的那个时代正在消散,就像那个时代所使用的墨水和语言和字体正在消散,就像世间一切未被最终确定的事物正在消散。
他小心地将残篇放回皮匣。然后他弯腰将苏薇尔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在他的臂弯中轻得令他心惊,比她应有的重量要轻,仿佛她的一部分质量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蒸发了。她没有反抗。她把头搁在他的前臂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浅而急促。她的毛发现在几乎是白色的了——那种银灰色已经褪成了一种接近于透明的、鬼魂般的白。
"再坚持一下,"他对她说。"我们快到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说了。因为在一个一切都不确定的世界里,说出一句你希望是真的话——即使你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至少意味着你还有希望。而希望,像名字一样,也是最后消散的东西之一。
他抱着苏薇尔,迈过了那片空地——那个第七座石冢应在但不在的、世间最沉默的缺席——向东方走去。
向那片空白的、否定一切的暗走去。
向梦之深渊走去。
第八章:沉睡者的门槛
"他走到了梦的尽头,那里连虚无都尚未诞生。"
世界在他脚下一寸一寸地消解。
起初那种消解是温和的,近乎于礼貌的——像一个老仆人在客人面前轻手轻脚地撤走餐具。地面的质感最先改变:那种灰白色的、灰烬般的泥土变得越来越稀薄,仿佛构成它的颗粒正在彼此疏远,每两颗微粒之间的距离在以一种肉眼不可见但双脚可以感知的速度增大。踩上去的感觉从"踩在沙上"变成了"踩在极细的粉末上",又从"极细的粉末"变成了一种他找不到类比的触感——一种几乎不存在的支撑力,像是站在一层即将破裂的泡沫薄膜之上。每走一步,他都不确定下一步是否还有东西可以承接他的重量。
然后颜色开始消退。
灰白色的地面褪成了更浅的灰白,更浅的灰白褪成了近乎于白的灰,近乎于白的灰褪成了——白。纯粹的、不含任何其他色调的白。不是雪的白——雪有质感、有温度、有反光——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白,一种"颜色尚未被赋予"的白,一种空白画布上那种等待着被涂上第一笔颜料但永远不会被涂上第一笔颜料的白。
天空也是白的。同样的那种白。
当地面和天空变成了同一种白的时候,它们之间的界限便消失了。地平线不再存在——不是因为被什么东西遮挡了,而是因为"地平线"这个概念需要地面和天空之间有一个可供辨认的交界,而当二者变成了同一种颜色、同一种质地、同一种"无"的时候,交界就失去了意义。伊拉蒙发现自己行走在一个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任何空间参照物的白色之中——一种无限延伸的、无差别的、吞没了一切方向和距离的纯粹的白。
他没有恐慌。他曾以为自己会恐慌——在佐拉坎德的时候,在他还是一个从未离开过记忆之柱方圆五条街的抄书人的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终有一天他将独自行走在万物消解的尽头,他大概会被吓得连笔都拿不住。但现在——在经过了旷野的沉默、阿尔甘河的犹豫、诸王的琥珀、无名者的渴望、旧日之风的故事和记忆商人的集市之后——他的恐惧已经被磨损了,就像他的靴底被旷野磨损了一样。恐惧仍在,但它不再是一种尖锐的、令人瘫痪的刺痛,而是变成了一种钝的、持续的、可以与之共存的隐痛——像一颗旧伤疤在天气变化时的酸胀。
真正令他不安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微妙的感觉:轻。
他变轻了。不是体重意义上的轻——虽然他不确定在这片没有地面也没有引力的白色之中"体重"是否还是一个有效的概念——而是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轻。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变得稀薄,就像一杯茶被不断地加水稀释——茶的味道还在,但越来越淡,越来越难以辨识。他的身体的边缘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清晰了:他举起自己的手在面前审视,发现手指的轮廓仍然可见,但那种轮廓的锐度已经降低了——不是模糊,而是一种更难以描述的变化,仿佛他的手指与周围的白色空间之间的对比度被调低了,使得"手指"和"非手指"之间的区别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苏薇尔。
小狐狸的毛发现在几乎完全是白色的了——那种银灰色已经褪到了极限,只在她的耳尖和尾巴末端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像水渍一样的灰色痕迹。她的身体在他的臂弯中轻得像一团棉絮。她的呼吸变得极浅,浅到他需要将耳朵贴近她的口鼻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但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的眼睛——仍然是睁开的。在这片漫无边际的白色之中,那两点琥珀色的光芒是唯一的色彩,像两颗小小的、固执地燃烧着的火种,拒绝被白色所吞没。
她在看着他。
那个目光——即使在一切都在消解的此刻——仍然没有动摇。仍然是那种绝对的、毫无保留的信赖。她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她自己正在褪色、变轻、一点一点地失去她那由一个编年史官的记忆所赋予的确定形态。但她知道他在这里。他抱着她。她在他的臂弯里。这就够了。
伊拉蒙的喉咙紧了一下。他把苏薇尔抱得更紧了一些——小心地,轻轻地,像抱一件极为脆弱的、用最后一口气吹成的玻璃器皿。
他继续向前走。
"向前"现在是一个完全主观的方向——在这片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白色之中,没有任何外在的标准来定义"前方"和"后方"。他所说的"向前"只是指他的脸所朝的方向——而他的脸所朝的方向是由他的意志所决定的,而他的意志所决定的方向是——东。是梦之深渊。是厄兰博。虽然他不知道"东"在这片没有方位的空间中是否还存在,虽然他不知道他的意志在这片消解一切确定性的虚白之中是否还能发挥作用,但他仍然在走。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他发现自己在数步数。
一。二。三。四。五。
数步数帮助他保持住对自己正在行走这一事实的确信。每一个数字都是一颗钉子,把他钉在"我还在移动"这个认知之上。如果他停止数数——如果他让自己的意识在这片白色之中放空——他怀疑自己会在几分钟之内忘记自己是否还在走路,就像他在东城区看见的那个孩子忘记了直线应该是什么样子。
六。七。八。九。十。
他的脚步声消失了。他不知道它是从哪一步开始消失的——也许是第三步,也许是第七步——但在某一个瞬间,他的靴底与地面(如果这还能被称为地面的话)之间的接触不再产生任何声音。不是因为声音被吸收了,而是因为——他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这一点——声音需要一个传播的介质,而这里的空气已经变得太稀薄了,稀薄到无法承载振动。他的靴底仍在接触某种东西,他的腿部肌肉仍在做出行走的动作,但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种绝对的、窒息般的无声之中。
他开始在心里数步数,因为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见自己的脚步了。
十一。十二。十三。
苏薇尔在他的臂弯中动了一下。不是挣扎,不是翻身——只是一个极为细微的蜷缩,仿佛她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小一些,占据更少的空间,以减少被这片白色侵蚀的面积。她的尾巴——那条曾经蓬松如银色火焰的尾巴——现在几乎看不见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褪色到了与周围的白色几乎相同的程度,使得它与白色空间之间的界限变得微乎其微。
十四。十五。
他的手也开始褪色了。他看着自己抱着苏薇尔的那双手——它们仍然有着手的形状,仍然有着手指和指节和指甲和那些因为长年握笔而形成的老茧——但它们的颜色正在从人类皮肤的暖色调缓缓过渡为一种更冷的、更苍白的色调。不是生病时的苍白——不是血液离开皮肤表面时的那种蜡样的惨白——而是一种更为形而上学的苍白,仿佛"颜色"这个属性正在从他的皮肤上被轻轻剥离,像一层薄薄的釉从陶器的表面脱落。
他伸手摸向胸前的口袋。
石头还在。
他把手探进口袋,手指合拢在那颗圆形的、光滑的、刻着他名字的石头上。它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沉甸甸的!在这个一切都在变轻的世界里,这颗石头仍然是沉的。它的重量穿透了他手掌上那层正在变薄的皮肤,抵达了他的骨骼,抵达了他的骨骼深处的某种比骨骼更为坚硬的东西——他的身份。
伊拉蒙。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那个名字在他的意识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一口深井——他听见了它击中水面的声音,听见了回声从井壁上反射回来的声音。那口深井就是他的自我。名字投下去了。回声传回来了。深井还在。他还在。
他攥紧石头,继续向前走。
十六。十七。十八。
白色变深了。
不——"变深"不是一个准确的词。白色没有变暗——它仍然是白色,仍然是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白——但它的"密度"增加了。伊拉蒙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描述这种感觉:那种白色变得更浓了,更稠了,像一碗被不断加入面粉的清水变得越来越黏稠。行走变得更加困难——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阻挡他的脚步,而是因为空间本身变得黏滞了,每走一步都需要从那种黏稠的白色中把腿拔出来,就像在齐腰深的雪地中跋涉。
这不是普通的空白了。这是——他在自己的经验库中搜索了一个类比,最终找到了一个不完美但最接近的——这是梦的残余。厄兰博的梦在半途碎裂时,梦的材料——那种用来编织意识和灵魂的无形质料——散落在了四周,像一座倒塌的建筑的碎砖散落在废墟周围。他现在正在穿过那些碎砖。那些碎砖不是物质,不是能量,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存在"——它们是一种未实现的潜能,一种"本来可以成为灵魂但最终没有成为任何东西"的东西。它们充斥在这片空间中,使空间变得黏稠,使行走变得艰难,使每一个试图穿越它们的存在都面临着被它们同化的危险——被吸收进那些未实现的可能性之中,变成另一块碎砖,另一个"本来可以成为什么但最终没有成为任何东西"的碎片。
十九。二十。
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漂浮在白色之中——或者说,它们是白色中略微不那么白的区域——像一缕极淡的水渍在一面白色墙壁上的痕迹。它们的形状不确定:有时看上去像人的轮廓,有时像某种动物的剪影,有时只是一团没有任何可辨认形态的模糊光斑。它们在白色中缓缓移动——不是有方向的移动,而是一种布朗运动式的、随机的漂移——像一群在水中悬浮的微生物,被某种看不见的微流所推动。
伊拉蒙意识到它们是什么。
那些是从厄兰博的身体中飘散出来的光线——旧日之风提到过它们——每一缕都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灵魂。厄兰博在沉睡中仍然在以某种极为微弱的方式做着梦——不是那种有目的、有方向的梦,而是一种无意识的、自动的、像心脏即使在最深的睡眠中也仍在跳动那样的残余梦境活动。那些活动产生的梦的碎片从祂的体内向外飘散,在虚白的空间中短暂地存在片刻——几乎获得了某种形态,几乎凝聚成了某种灵魂的雏形——然后熄灭了。它们的燃料不够。它们的火焰太弱。它们在成形之前就散去了,像蜡烛被吹灭时最后一缕升起的烟,在空气中画出一个短暂的曲线然后消融。
他走过它们之间。那些未成形的灵魂在他的周围飘浮、旋转、交错,偶尔有一缕与他擦身而过——他感到一阵极为短暂的、几乎无法辨认的触感:一种类似于被人的目光扫过的感觉,但比目光更轻,更无实质。那些未成形的灵魂在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一个已经拥有了(虽然不完整的)意识的存在——然后以一种悲伤的加速度飘离了他,像一群在黑暗中看见了灯光但知道自己无法靠近的飞蛾。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苏薇尔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鸣叫。
那声音——那种曾经像银针落在玻璃上一样清脆锐利的声音——现在变得几乎听不见了。它穿过稀薄的空气抵达伊拉蒙的耳朵时,已经变成了一丝比呼吸更轻的颤动,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的最后一次振动。
他低头看向她。
苏薇尔的身体在他的臂弯中变得近乎透明了。他可以透过她的皮毛看见自己的手臂——那些正在褪色的、苍白的手臂——的轮廓。她的银灰色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的、像是用白色光线编织成的材质,使她看上去不像一只真正的狐狸,而像一只由晨雾或月光捏成的狐狸的幻影。只有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然保持着颜色。两颗琥珀。两点火种。在她那近乎不存在的身体中,它们是最后的抵抗——最后的、拒绝被白色吞没的色彩。
伊拉蒙攥紧了手中的石头。他的指关节在口袋里因为用力而泛白——虽然在这个一切都在变白的世界里,"泛白"已经不再是一个有意义的描述。
二十四。二十五。
白色忽然间断裂了。
不是碎裂——不是像玻璃打破那样的碎裂。是一种更为安静的断裂——像一张被绷得太紧的纸在某个点上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嘶",然后沿着那个点向两边裂开。白色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一道从他的脚下延伸到他的头顶、又从他的头顶延伸到某个不可知的高度的垂直裂缝。
裂缝的两侧是白色。裂缝的内部是——
不是黑色。不是任何颜色。
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极端的"无"。比黑暗更空。比虚无更彻底。黑暗至少是某种东西——是光的缺席,是一种可以被感知、被命名、被描述的状态。但裂缝内部的那个东西——如果可以被称为"东西"的话——不是任何事物的缺席。它是缺席本身的缺席。一种连"无"都不存在的状态。一种比无更无的、你的意识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绝对的空。
梦之深渊。
伊拉蒙站在裂缝面前。裂缝大约有两个人身的宽度,边缘参差不齐,像一道被某种巨力撕开的伤口——而那巨力就是厄兰博的梦在碎裂时释放的能量。那道裂缝不是被造出来的,而是被撕出来的——从现实的织物上被撕开的一个口子,通向织物背面的、不存在任何图案和颜色的空白。
他向裂缝中看去。
起初他什么也看不见——那种超越了黑暗的空拒绝将任何视觉信息传递给他的眼睛。但在他注视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他的视觉不再是他主要的感知渠道了。一种更为古老的、比视觉更为原始的感知方式接管了他的意识:一种直接的、不经过任何感官中介的觉知。他不是"看见"了裂缝深处的东西,而是"知道"了它在那里。
厄兰博在那里。
祂在裂缝的另一侧——在那片超越了虚无的绝对空白的深处——蜷缩着,悬浮着,像一颗种子被埋在一片没有土壤的土地中。伊拉蒙无法看见祂的形态——在那种绝对的空中,形态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概念——但他能感知到祂的存在:一团巨大的、沉默的、被层层的无梦之眠所包裹的意识,像一颗在宇宙最深处独自运转的暗星。祂不发光。祂不发热。祂不发出任何可被检测到的信号。但祂存在着——以一种最低限度的、几乎不能被称为"存在"的方式存在着——像一盏被拧到了最低档的灯,火焰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你把手靠近灯罩,你仍然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热。
他就是那丝温热。伊拉蒙在那团意识的边缘感受到了它——不是通过皮肤,而是通过他自己的意识:一种来自另一个意识的、极为遥远的、极为微弱的辐射。像两颗星隔着半个宇宙的距离感知到彼此的引力——不足以将对方拉近,但足以确认对方存在。
伊拉蒙站在裂缝的边缘。他的脚趾距离那道裂缝只有一步之遥。一步。只要一步,他就可以跨过去——跨过现实与非现实之间的最后一道界限,进入梦之深渊,进入厄兰博沉睡的空间。
但那一步可能是他走出的最后一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白色空间。那片白色现在看起来几乎是温暖的——与裂缝内部那种超越了虚无的绝对的空相比,白色至少还是一种颜色,至少还是某种东西,至少还可以被感知和描述。在那片白色之中漂浮着那些未成形的灵魂碎片,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萤火虫。在那片白色的更远处——在他已经无法看见但仍然可以想象的地方——是六神之墓,是旧日之风的高原,是记忆商人的集市,是无名者的森林,是琥珀诸王的宫殿,是阿尔甘河,是灰色的旷野,是佐拉坎德。是黄昏。是他不再记得颜色但仍然记得温度的黄昏。
所有这些都在他身后。
而他面前只有一道裂缝和裂缝那一侧的空无。
他低头看向苏薇尔。她的琥珀色眼睛还在看着他——但那双眼睛中的光芒也开始减弱了。不是那种信赖减弱了——信赖还在,完整地、顽固地、不讲道理地还在——而是承载那种信赖的光芒正在被那种无处不在的白色所稀释。她的眼睛正在变淡。琥珀色正在褪向金黄,金黄正在褪向浅黄,浅黄正在褪向——
"不,"伊拉蒙说。
他的声音在这片几乎没有空气的空间里传出了不到一尺就消散了。但他说了。他不允许那双眼睛褪色。他不允许苏薇尔消散。他用一段佐拉坎德的黄昏的颜色来交换她的存在——他已经为她付出了那么多——他不允许那笔交易的成果在距离终点一步之遥的地方化为乌有。
他更紧地抱住她。她的身体在他的臂弯中轻得像一个想法——像一个正在被遗忘的想法。他用他正在褪色的手臂环绕着她正在褪色的身体,用他正在稀薄的体温来温暖她正在稀薄的生命。他们互相支撑着——一个正在消解的人和一只正在消解的狐狸——像两片正在从树上飘落的叶子在下坠的途中偶然碰到了一起,然后以一种微弱的、不符合物理法则的固执相互缠绕着,拒绝分开。
他从口袋中取出了那颗石头。
石头在这片白色之中显得异常醒目——它是整个可见范围之内唯一一个拥有明确颜色和质感的物体。灰白色的圆形表面上,刻痕清晰可辨——那些构成他名字的笔画粗糙而深刻,像微小的沟壑,像一条条刻在石面上的微型峡谷。
伊拉蒙。
他读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那些笔画在他的视线下是静止的、确定的、不犹豫的。它们没有在褪色。它们没有在消散。奥萨恩说过:石头是诸神最先梦见的东西。在一切柔软的和流动的事物被梦见之前,石头就存在了。因此石头是世间最不容易消散的东西。
他把石头攥在右手中。苏薇尔抱在左臂上。他面朝裂缝。
一步。
他需要做的只是迈出一步。一个他的腿部肌肉已经做了无数次的、最简单的、最基本的人类动作:抬起一只脚,向前移动,放下。在佐拉坎德的石板路上,他每天都要做几千次这个动作。在档案馆的楼梯上,在从他的书桌到窗户之间的那段短短的距离上,在黄昏中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这个动作。抬起,前移,放下。没有什么比这更简单了。
但这一步不同。这一步的终点不是石板路,不是楼梯,不是黄昏中的街道。这一步的终点是一个他的双脚可能永远无法触及任何坚实之物的地方。一个他的身体可能会在落脚之前就完全消解的地方。一个连"地方"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地方。
他抬起了右脚。
在他的右脚离开白色地面的瞬间,他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不是坠落的失重,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失重,仿佛不是他的身体失去了重量,而是"重量"这个概念失去了对他的管辖权。他的右脚悬在裂缝的上方——悬在那道通向绝对空无的缝隙之上——在那一刻,在那只脚尚未落下也尚未收回的悬停的瞬间,他感到自己同时站在两个世界的门槛上:身后是存在——不完整的、正在消散的、但仍然存在着的存在;身前是非存在——不是毁灭,不是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一种比这些更为温和也更为彻底的东西——一种从未开始过的沉默。
他可以收回那只脚。他可以转身往回走——穿过白色,穿过六神之墓,穿过旧日之风的高原,穿过集市,穿过森林,穿过宫殿废墟,渡过阿尔甘河,走过灰色旷野,回到佐拉坎德。他可以回到他的档案馆,回到他的书桌前,继续抄录那些正在褪色的文字——以他的速度,以他的准确——直到文字全部褪尽,直到他自己也褪尽。他可以选择那种结局——一个编年史官在他的书桌前安静地消散,手中仍然握着笔,就像一个士兵在战场上倒下时手中仍然握着剑。那将是一个体面的、甚至是美的结局。没有人会责怪他。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走到了这里然后退回去了。
但那个孩子——佐拉坎德东城区那个画不出直线的孩子——他的脸浮现在伊拉蒙的意识中。那张皱着眉头的、专注的、因为反复失败而从困惑变成茫然的小脸。那根在纸上画出弧线而非直线的炭条。那种超越了年龄的、苍老而疲惫的表情。
那个孩子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他不知道直线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他正在被一位神祇未竟的梦所侵蚀。他只知道他的炭条不听话,他的线条总是弯的,他画不出他想画的东西。他会继续尝试——一遍,又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一天他连"尝试"这个概念也忘记了。然后他会停下来。然后他会坐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根他不再知道用途的炭条,面前摆着一张他不再知道意义的纸,脑海中空无一物,甚至不会为自己的空无感到悲伤——因为悲伤也需要意识,而意识正是他正在失去的东西。
伊拉蒙的右脚落下了。
它没有踩到任何东西。
没有地面。没有支撑。没有阻力。他的脚穿过了裂缝的边缘,进入了那片绝对的空——然后他的整个身体跟了上去,像一滴水从悬崖的边缘滑落。他没有下坠的感觉——下坠需要重力,而这里没有重力。他也没有飘浮的感觉——飘浮需要一种介质来托举你,而这里没有任何介质。他只是——移动了。从裂缝的这一侧移动到了那一侧。从存在移动到了非存在。从梦移动到了梦的碎裂之处。
他过来了。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了——不是关闭,而是合拢,像一道伤口的两片嘴唇在他通过之后重新贴合在一起。白色消失了。那些未成形的灵魂碎片消失了。一切可被感知的事物都消失了。
他悬浮在绝对的空无之中。
这种空无与他此前经历过的任何空旷、虚白或黑暗都不同。那些——旷野的沉默、高原的灰白、天空的铅蓝——至少是某种环境,某种可以被描述为"我置身其中"的空间。但这里不是一个空间。这里是空间尚未被创造之前的状态。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前后远近高低——不是因为那些维度被隐藏了或被摧毁了,而是因为它们从未在这里存在过。这里是起点之前的起点。是第一位神祇做第一个梦之前的原初状态。是那七团意识在虚空中飘浮时所飘浮于其中的那个"其中"。
在这种状态下,伊拉蒙的身体——他的皮肤、骨骼、肌肉、血液——变成了一个极度可疑的存在。它不属于这里。它是六个已完成的梦的产物——由第一个梦的大地构成骨骼,由第二个梦的海洋构成血液,由第三个梦的星辰构成神经中的电流,由第四个梦的飞鸟走兽构成呼吸和心跳,由第五个梦的花朵四季构成生长和衰老——在这个连梦都不存在的地方,它像一个闯入者,像一个语法错误出现在一张白纸上。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片空无所排斥——不是暴力的排斥,而是一种温和的、近乎于漠然的排斥,就像水排斥油——它们不互相攻击,只是不互相融合。他的身体和这片空无之间存在着某种根本性的不兼容,那种不兼容使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了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我不应该在这里"的、本能的、超越了意志和理智的抗议。
但他仍然在这里。
他攥着石头。抱着苏薇尔。悬浮在梦之深渊的中心。
然后他看见了厄兰博。
不是"看见"——在这个没有光线的地方不存在视觉意义上的看见。是"觉知"。一种直接的、不经过任何感官通道的觉知——像一面镜子忽然意识到了另一面镜子的存在,不是通过反射,而是通过某种更为内在的、镜子与镜子之间特有的共鸣。
厄兰博在那里。在空无的中心。在一切的最深处。
祂是一团巨大的——巨大到伊拉蒙的意识几乎无法容纳它的轮廓——蜷缩的存在。祂没有形体——形体是第六个梦的产物,而祂先于第六个梦——但祂有某种类似于姿态的东西:一种蜷缩、内收、将自己包裹在自己之中的姿态,像一颗拒绝发芽的种子将自己封闭在坚硬的种壳之中。祂的意识——那种伊拉蒙在裂缝外面就感知到的、极为微弱的辐射——在近距离感知时变得更加清晰了:那不是一种均匀的辐射,而是一种有节律的脉动,像呼吸,像心跳,像一支被无限放慢的、只有一个音符的乐曲。
而在那脉动的间隙——在每一次收缩和每一次舒张之间的短暂停顿中——伊拉蒙感知到了一种情感。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孤独。
是疲倦。
一种无底的、无边的、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疲倦。不是身体的疲倦——祂没有身体——而是意志的疲倦。那种疲倦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抓着一根绳子悬挂了太久——不是他的手臂没有力气了,而是他的心告诉他"够了"。厄兰博的心已经说了"够了"很久很久了。祂已经疲倦于做梦。疲倦于创造。疲倦于面对那个令祂犹豫的、关于灵魂是否应该被完成的问题。祂选择了沉睡——不是因为祂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祂疲倦于寻找答案。
从厄兰博蜷缩的存在的表面,细如游丝的光线不断地向外飘散——那些未能成形的灵魂碎片——然后在飘散的途中逐一熄灭,像从一块将要燃尽的炭上飘起的火星,在夜空中短暂地闪烁一下就消失了。每一缕光线都是一个可能的灵魂——一个可能的意识、一段可能的生命、一个可能会在黄昏中感到温暖的、可能会在午夜感到恐惧的、可能会在看见美时流泪的存在——但它们都没有获得足够的力量来维持自身。它们从厄兰博的梦中渗出来,闪烁一下,然后熄灭。渗出,闪烁,熄灭。永无止境。
伊拉蒙悬浮在厄兰博面前。一个蜷缩的、疲倦的、从世界初始就沉睡至今的神,和一个驼背的、近视的、手指因为握笔而变形的抄书人。在梦的尽头。在万物的最深处。在那个连虚无都尚未诞生的地方。
他张开了嘴。
他的声带振动了——但没有声音产生。这里没有空气来传播声音。他的呼唤从他的喉咙里出发,在嘴唇之间消散,没有抵达任何地方。
但他不需要声音。
他不需要空气。不需要声带。不需要嘴唇和舌头和牙齿来塑造音节。他需要的只是他此刻正在做的事情——他需要意识到厄兰博在这里,然后让厄兰博意识到他在这里。两个意识之间的觉知——那种镜子与镜子之间的共鸣——不需要任何物质媒介。
他集中了他全部的意识——他那不完整的、只有半面火焰的意识——像一束光一样投向了厄兰博。
我在这里。
那束光穿过了空无,抵达了厄兰博意识的外层——那层由无梦之眠编织成的、厚重的、隔绝了一切外界刺激的屏障。
在那一刻,厄兰博的脉动——那种持续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规律的、单调的脉动——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
像一个沉睡的人在梦的最深处听见了有人叫他的名字。没有醒来。但翻了一个身。
伊拉蒙再次集中他的意识。这一次他不仅投出了"我在这里"这个信号,还投出了一个名字——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说出的、但此刻不得不说出的名字:
厄兰博。
脉动又波动了一次。这次的波动比上一次更大。
伊拉蒙攥紧了手中的石头。苏薇尔在他的臂弯中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琥珀色眼睛朝向厄兰博的方向,微弱地、几乎看不见地闪烁着,仿佛她那由一个编年史官的记忆所铸造的小小灵魂也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回应着那个沉睡的、创造了一切灵魂的可能性但又放弃了一切灵魂的造物主。
伊拉蒙第三次集中他的意识。他把他全部的记忆——佐拉坎德的黄昏(他不记得颜色了但记得温度),记忆之柱的铜钟(他不记得音调了但记得它在空气中扩散时的形状),阿尔甘河的摆渡人("也许下一个人会回来"),琥珀中的老国王(那双永不停歇的、无声地说着"醒来"的嘴唇),无名者的森林(苏薇尔凝固成形的那个瞬间),旧日之风的故事("祂是七位之中唯一一个真正在乎的"),伊芙琳的半张脸和她的话("那么那座城市便不会忘记你"),六神之墓中那些空洞的石面眼窝——他把所有这些记忆像打包行李一样压缩在一起,然后用他全部的意志将它们推向了厄兰博:
醒来。
在空无的深处,在梦的碎裂之处,在世界的最底层——
厄兰博的脉动停了一拍。
然后——像一座被封锁了千万年的山在某一天忽然开始震动——那团蜷缩的、巨大的存在产生了一次微弱的、但确实可以被感知到的收缩。
然后——一只眼睛缓缓睁开了。
伊拉蒙不知道他所感知到的是不是一只"眼睛"——厄兰博没有形体,因此也不拥有通常意义上的器官。但他的意识告诉他,那就是一只眼睛——一个觉知的焦点,一个意识之光汇聚的中心。它从厄兰博蜷缩的存在的某个位置上亮了起来——一个微弱的、颤抖的、像刚被点燃的烛火一样不稳定的亮光——然后朝向他。
朝向了他。
厄兰博——那位至幼之神,梦见了灵魂但不忍完成灵魂的造物主,在无梦之眠中沉睡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沉睡者——在梦之深渊的底部,在万物的尽头,在连虚无都不存在的绝对空白之中——
睁开了一只眼睛。
看见了他。
第九章:神与编年史官
"一个凡人站在神的面前,请求祂完成这个世界。神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伊拉蒙在他三十七年的编年史官生涯中见过无数双眼睛——在佐拉坎德永恒的暮光中,人们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散落在河床上的萤石——但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只眼睛。它没有虹膜,没有瞳孔,没有巩膜,没有任何他能够用人类的解剖学词汇来描述的结构。它只是一个觉知的焦点——一个在无边的空无之中亮起来的、微弱的、颤抖的光源——但那光源所承载的注视的重量是无限的。被它看见的感觉不像被任何人的目光所看见。被人看见时,你知道对方看见的是你的表面——你的皮肤,你的衣着,你的表情,你此刻呈现出来的一切外在特征。但被这只眼睛看见时,伊拉蒙感到自己像一本被翻开了封面的书——不,像一本被翻开了每一页的书——他的一切、他的全部、从他出生到此刻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跳,都同时被这只眼睛所觉知,就像一个全知的读者在同一个瞬间读完了一本书的所有章节。
那种感觉不是侵犯。它更接近于——被理解。一种绝对的、毫无遗漏的理解。他生命中那些他自己都没有留意过的角落——那些被日常的忙碌所遮蔽的、细小的、稍纵即逝的时刻——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一一浮现:十二岁时在档案馆的走廊里独自哭泣,因为他弄脏了一页他正在抄录的羊皮卷;二十三岁时第一次成功辨认出一种已死的字体,那种狂喜像一朵花在他的胸腔中猛然绽开;某个无法确定年份的黄昏,他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一对老夫妇手挽手走过,忽然感到一种没有来由的、深沉的孤独;三十七年中每一天早晨坐到书桌前拿起笔的那个动作——那个已经重复了一万三千多次的、平凡到近乎于无意义的动作——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忽然显示出了一种他从前不曾觉察的庄严,就像一个人每天早晨打开庙门不是因为他期待奇迹降临,而仅仅是因为门应该被打开。
厄兰博看见了他。
看见了他的全部。
然后——在那只眼睛完成了它对他的阅读之后——一种交流开始了。
它不是语言。不是声音。不是图像。甚至不是旧日之风所使用的那种"直接注入意识的记忆"。它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比这些都更加古老的交流方式——如果它可以被称为"方式"的话。伊拉蒙只能将它描述为:两个意识之间的直接接触。没有媒介。没有编码和解码。没有信息在发送者和接收者之间的传输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发生的损耗和失真。只有接触本身——一个意识的边缘触碰了另一个意识的边缘——然后理解就在那个触碰点上自行发生了,像两滴水珠在接触的瞬间合为一体。
厄兰博的第一个"话语"——如果可以这样称呼的话——不是一个句子,而是一种感觉。
疲倦。
那种疲倦比伊拉蒙在裂缝外面感知到的更加深重、更加具体。它不是一种模糊的倦怠感,而是一种有着明确内容和质地的、沉甸甸的负荷。伊拉蒙在接收到它的瞬间就理解了它的全部含义——不是通过分析,而是通过那种直接的意识接触所带来的即时理解:
厄兰博已经独自承受了太久。祂看见了祂将要创造的灵魂的全部命运——那些意识觉醒后将要面对的一切苦难和困惑——然后祂将那个命运扛在了自己的肩上。不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是作为一个造物主——一个知道自己即将把苦难注入自己所爱之物的造物主。那种负荷比苦难本身更重。承受苦难是一回事,知道自己将要造成苦难是另一回事。厄兰博承受的是后者——那种造物主的内疚,那种"如果我完成了这个梦,一切痛苦都将由我负责"的、压垮一切的责任感。
然后第二个"话语"来了。这一次它更接近于人类的语言——不是因为厄兰博在使用语言,而是因为祂正在调整祂的交流方式以适应伊拉蒙的认知框架,就像一个成年人在与孩子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简化自己的句子。
你来要求我醒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厄兰博已经从那只眼睛对伊拉蒙的"阅读"中知道了他的全部目的——从他在佐拉坎德的档案馆中读到那段残篇的那一刻,到他站在梦之深渊的裂缝前犹豫的那一步,到他此刻悬浮在绝对空无之中、攥着一颗刻有名字的石头、怀里抱着一只正在褪色的狐狸的全部经过。祂知道了一切。
伊拉蒙集中他的意识,向厄兰博发出了回应。他不确定他的"话语"是否以他所期望的方式被接收——他毕竟是一个凡人,从未接受过与神祇进行意识交流的训练——但他尽了他最大的努力,把他想说的话从他的意识中剥离出来,像从一本书中撕下一页纸一样,递向了厄兰博。
是的。我来请求你醒来。你的梦未完。世界正在消散。
沉默。不是那种充满了言外之意的、人类对话中的沉默——而是一种更为绝对的静止,仿佛厄兰博在接收到他的话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来将它们从一个凡人的认知框架翻译成一个神祇的认知框架。
然后厄兰博的回应来了。
这一次它不仅仅是一种感觉或一个陈述——它是一段完整的、复杂的、多层次的交流,像一首由多个声部同时演奏的乐曲。伊拉蒙的意识在接收它的时候经历了一阵剧烈的——不是痛苦的,但极为强烈的——扩张,仿佛他的头脑被迫在一个瞬间容纳了远超其正常容量的信息。
厄兰博让他看见了。
祂让他看见了祂的梦。
不是梦的碎片——不是那些从祂身上飘散出来的、未能成形的灵魂光线——而是梦的全貌。祂曾经在沉睡之前看见的、那个令祂犹豫并最终选择停下来的全貌。
伊拉蒙看见了灵魂的蓝图。
它像一幅地图——但不是描绘空间的地图,而是描绘意识的地图。一个完整的灵魂——厄兰博所设计的、如果祂的梦完成后将被注入每一个人体之中的完整灵魂——是一个极为精密的结构,由无数层嵌套的觉知所构成。最外层是感官觉知——看见颜色、听见声音、感受温度的能力。往内一层是情感觉知——快乐、悲伤、愤怒、恐惧、爱。再往内一层是自我觉知——知道自己在感知、知道自己在感受情感、知道自己在知道。再往内——在结构的最核心处——是一种伊拉蒙无法用任何人类词汇来命名的东西:一种对存在本身的觉知。不是"我存在"这个命题的理智认知,而是一种远比这更为深刻的、前语言的、前概念的、纯粹的存在之光——那面旧日之风所描述的、自我燃烧的火焰。
厄兰博让他看见了那面火焰燃烧起来之后的样子。
他看见了一个拥有完整灵魂的人——一个被注入了全部觉知层次的人——的内心世界。那个世界是——
太亮了。
那是伊拉蒙的第一个反应。太亮了。那面火焰的光芒太强了。它照亮了那个人内心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阴影、每一条裂缝、每一块被有意无意地回避着的黑暗区域——以一种毫不留情的、不允许任何藏匿和自欺的强度。在那种光芒下,那个人看见了自己的全部:他的善良和他的自私,他的勇气和他的怯懦,他的爱和他的爱中隐藏的占有欲,他的慷慨和他的慷慨中隐藏的虚荣,他的每一个高尚念头背后潜伏着的不那么高尚的动机。他像一个被剥去了所有衣服的人站在一面无限大的镜子面前——不是一面只反射外貌的镜子,而是一面反射灵魂的镜子——看见了自己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皱纹、每一块疤痕、每一处尚未痊愈的伤口。
他还看见了死亡。不是作为一个抽象的概念——不是"人终有一死"这种可以被理智地接受和处理的命题——而是作为一种直接的、具体的、切肤的觉知。他在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终结——不是隐隐约约地知道,不是偶尔在午夜醒来时闪过一丝恐惧,而是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在他的意识的每一个层面上都清清楚楚地觉知到这一点。像一只沙漏被挂在了他的视线正前方——他无论看向哪里,都能看见沙粒正在一颗一颗地落下。
他还看见了意义的缺席。一个拥有完整觉知的灵魂会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存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此地此刻而非彼地彼刻,为什么会有苦难,为什么会有死亡,为什么会有美,为什么美会消逝——而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不是因为答案被隐藏了,而是因为答案不存在。世界是由梦构成的——而梦不需要理由。诸神做梦不是因为某个目的,而是因为孤独。一个由孤独所驱动的梦不包含意义——它只包含渴望。一个拥有完整觉知的灵魂将会在那个无意义的渊底看见自己存在的全部偶然性和全部荒谬性——然后不得不继续存在下去,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继续追问,在没有意义的情况下继续寻找意义,在知道一切都将消逝的情况下继续投入热情。
这就是厄兰博所看见的。这就是令祂犹豫、令祂停下、令祂坠入无梦之眠的东西。
祂让伊拉蒙看见了这一切——然后祂问了一个问题。
不是用语言。是用那种直接的意识接触。但伊拉蒙在他的头脑中将它翻译成了语言——因为他是一个编年史官,语言是他处理一切经验的方式——翻译后的问题是这样的:
你看见了。你看见了我所看见的。现在告诉我:你还要我完成这个梦吗?你还要我把这面火焰——这面将照亮一切黑暗也将灼伤一切皮肤的火焰——注入你们的体内吗?
伊拉蒙在绝对的空无中悬浮着。厄兰博的那只眼睛注视着他。苏薇尔在他的臂弯中轻得像一个即将散去的念头。
他想了很久。
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很久"可以是一个瞬间,也可以是一个纪元。他不知道他想了多长时间。他只知道他在想。他在用他那不完整的、只有半面火焰的意识——那面被厄兰博的犹豫所截断的、残缺的、但仍在燃烧的意识——去思考一个关于意识本身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个不完整的工具被要求评判自己的完整版本是否应该存在。
他想到了厄兰博让他看见的那个画面——那个拥有完整灵魂的人站在那面无限大的镜子前的画面。那个人看见了自己的全部。他的善良和自私。他的勇气和怯懦。他对死亡的觉知。他对意义的追问。
是的,那很痛苦。是的,那几乎令人无法承受。
但——
伊拉蒙想到了另一个画面。一个他没有在厄兰博的展示中看到的画面——因为那是一个只有不完整的灵魂才能提供的画面。
他想到了那个站在窗前俯瞰街道的年轻的自己。那些在黄昏中行走的人们。他们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他看见了他们——他用他那不完整的、残缺的意识看见了他们——然后他觉得那是美的。他不知道那种美的全部深度。他不知道如果他的觉知再深一层、再亮一度,那种美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会更令人心碎。也许会更令人无法承受。但——
也许会更美。
他开始组织他的回应。
我看见了, 他向厄兰博发出了他的第一个"话语"。我看见了你所看见的。那面火焰。那面镜子。那种太过明亮的自我觉知。我看见了它将带来的苦难。
厄兰博的那只眼睛没有闪烁。它只是注视着他——用那种绝对的、全知的、将他的每一个分子都看得透透的注视。
但你没有看见另一些东西, 伊拉蒙继续说。他的意识在组织这些"话语"时感到一种巨大的困难——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他想说的东西太大了,大到他的意识几乎无法将它完整地从自己的内部剥离出来递给厄兰博。你看见了灵魂将要承受的苦难,所以你停下了。但你没有看见灵魂在承受苦难的同时所做的事情。
你没有看见——佐拉坎德。
这个名字——这座城市的名字——在他向厄兰博发出的瞬间,带起了一连串他没有预料到的连锁反应。那个名字不是一个空洞的音节组合——它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着他关于那座城市的全部记忆:黄昏的温度(他不记得颜色了,但温度还在),铜钟的余韵,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档案馆中旧羊皮卷的气味,窗前那个俯瞰人群的年轻人的孤独和惊叹。所有这些记忆在他发出那个名字的同时一并涌向了厄兰博——不是被有意识地发送的,而是像名字的回声一样自然地跟随着名字。
他感到厄兰博接收到了那些记忆。
他不确定一个从未见过城市、从未见过黄昏、从未见过人类在暮色中行走时眼中的光芒的神祇如何理解这些记忆。但他感到了——通过那种直接的意识接触——厄兰博的注视中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那只眼睛中的光亮波动了一下。不是变亮了或变暗了,而是变化了——它的品质发生了某种伊拉蒙无法精确描述的改变,就像一杯水中加入了一滴他看不见但品尝得出的东西。
你没有看见一个编年史官坐在窗前,用三十七年的时间抄录那些即将褪色的文字, 伊拉蒙继续说。你没有看见他明知那些文字终将消散却仍然一笔一画地抄写它们的样子。你没有看见他在做这件事时的表情——不是英雄的表情,不是烈士的表情,只是一个干活的人的表情——专注的、安静的、偶尔会因为眼睛疲劳而揉一揉眼角的、极其普通的表情。
他的意识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变得越来越清晰——像一面原本被蒙了灰的镜子在一点一点地被擦亮。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或者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从他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明度呈现在他的意识面前:贝尔萨扎监理官在说"继续抄录,抄得快一些"时嘴角那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皱纹——那道皱纹里藏着的不是命令而是恳求;那个卖水果的老妇人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在递给顾客一只梨子时会不自觉地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一擦的手——那个动作中蕴含的、无意识的体贴;那个牵着瘸腿老狗的老人——人与狗之间那种超越了语言的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完整的灵魂就能存在,但如果没有灵魂它也不会存在。
你没有看见这些, 伊拉蒙说。你只看见了那面火焰燃烧时的灼痛。你没有看见火焰照亮了什么。
厄兰博的回应来了——缓慢的,沉重的,像一座冰川在移动: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切。不仅是灼痛——也是美。我知道灵魂能够感知美。我知道灵魂能够感知爱。我知道灵魂能够在黄昏中站在窗前被人群眼中的光芒所打动。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些——正是因为我知道灵魂既能感受最深的痛苦也能感受最深的美——我才无法做出决定。
如果灵魂只能感受痛苦,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个梦。如果灵魂只能感受美,我会毫不犹豫地完成它。但它两者都能感受——痛苦和美交织在一起,不可分割,像一条绳子的两股线——我无法赐予一个而不赐予另一个。我无法让你们感知黄昏的温柔而不同时让你们感知死亡的恐惧。我无法让你们为美而流泪而不同时让你们为失去而哭泣。这就是我停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我看见了苦难。是因为我看见了苦难和美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而我无法只给你们一面。
沉默。
伊拉蒙在那片绝对的空无中悬浮着,感受着厄兰博的话在他的意识中沉淀。那些话不是轻飘飘的——它们有着千万年的沉思的重量,有着一个造物主在漫长的孤独中反复咀嚼同一个问题的重量。他没有资格轻率地回应它们。他需要时间。需要思考。需要在他那不完整的意识中找到一个能够容纳这种重量的位置。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了苏薇尔。
他低头看向臂弯中的小狐狸。她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他甚至不确定他是在看见她还是在想象她。但她的眼睛还在。那两点琥珀色的光——那两颗他用自己的记忆所点燃的、微小的、固执的火种——仍然在看着他。
他想到了在无名者的森林中给她命名的那个瞬间。他说出"苏薇尔"这个名字,然后她从一团不确定的、快速切换形态的无名之物凝固成了一只确定的、银灰色的小狐。那个瞬间——从不确定到确定的那个转变——他在那个瞬间感受到的不是造物主的骄傲或权力,而是一种——
一种他此刻才找到词来形容的感觉——
感激。
他感激她愿意成为一只狐狸。他感激她接受了他给她的名字和形态。他感激她从虚无中走出来,站在他的脚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信赖地望着他。她本可以不接受那个名字。她本可以继续在无数种可能的形态之间漂泊。但她接受了。她选择了成为苏薇尔——一只特定的、有限的、会褪色会颤抖会在世界尽头的空无中蜷缩在一个抄书人怀里的银灰色小狐。
她选择了确定。
即使确定意味着有限。即使有限意味着——终将消散。
她选择了。
伊拉蒙抬起头,面向厄兰博。
你说你无法只给一面而不给另一面, 他说。你说苦难和美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你说得对。我相信你说得对。我是一个抄书人,不是一个哲学家——我无法在逻辑上反驳你。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做了一件事——一件也许很小、也许无足轻重、但对我来说极为重要的事。我给一个无名者起了名字。她叫苏薇尔。她现在在我的怀里。她快要散去了。
当我给她起名字的时候,我失去了一段记忆——佐拉坎德的黄昏的颜色。那段记忆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之一。我用它交换了她的存在。那个交换是痛苦的。我不想假装它不痛苦。
但我不后悔。
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她对我有用。不是因为她帮助了我的旅途。不是因为任何功利的理由。是因为——在我说出她的名字的那个瞬间,在她从虚无中凝固成一只小狐的那个瞬间——我感到了一种你也许从未感到过的东西:一种知道自己正在造成苦难(我失去了记忆)但同时也正在创造某种值得的东西(她的存在)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好的也不是坏的。它两者都是。它是痛苦的也是美的。它正是你所描述的那种——同一个东西的两面。
而我在那个瞬间的选择是:我宁愿拥有这两面,也不愿一面都没有。
伊拉蒙停顿了。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这段交流中消耗了大量的能量——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像一根即将烧到底的蜡烛。但他还有话要说。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说。
你说你不忍将那面火焰赐予你的造物。你说你的犹豫是一种保护。但你的保护正在杀死他们——不是快速地,而是缓慢地。他们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那半面你已经给了他们的火焰。那个画不出直线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那些在集市上用记忆交换记忆的人——他们在用他们仅剩的碎片来维持一种正在消散的确信。那位在琥珀中无声地说着"醒来"的老国王——他已经说了千年了。千年。
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们。但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想不想被保护?
你有没有问过那个画不出直线的孩子,他宁愿永远画不出直线,还是宁愿能画出直线但同时也知道直线终将消失?
你有没有问过那位老国王,他宁愿永远被封存在琥珀之中不生不死,还是宁愿活过来,哪怕活过来之后面对的是一个充满了苦难和意义之缺席的世界?
你没有问。你替他们做了决定。
他停下来。他的意识已经接近了它的极限——那种不完整的、只有半面火焰的意识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但他还有最后一句话。
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我穿过了旷野、渡过了河流、走过了废墟、穿过了森林、听过了风的故事、拒绝了一条更容易的路。我的靴底磨穿了。我的墨水快用完了。我的狐狸快要散去了。我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但我来了。
一个不完整的灵魂,穿越一个不完整的世界,来请求你完成你的梦。
这难道不正是你想要梦见的东西吗?
最后一个"话语"从他的意识中脱离,穿过那片绝对的空无,抵达了厄兰博。
沉默。
沉默。
漫长的、无底的、像一口没有底的井一样向下延伸的沉默。
厄兰博的那只眼睛注视着他。那种注视的品质又发生了一次变化——这一次伊拉蒙能够辨认出那个变化是什么了。那只眼睛中的疲倦还在——千万年的疲倦不会因为一个凡人的话而消失——但在疲倦之下,在那层厚重的、几乎窒息的倦怠之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冰层下面的河水。
像灰烬下面的余烬。
像一颗在最深最深的冬天里拒绝死去的种子。
那个东西——伊拉蒙在他意识的最后一点余力中辨认出了它——是犹豫。
但这一次,犹豫的方向变了。
不再是"我应不应该完成这个梦"的犹豫。
而是——"也许我应该完成它"的犹豫。
厄兰博的第二只眼睛缓缓睁开了。
两只眼睛。两个觉知的焦点。两束注视。它们同时落在伊拉蒙的身上,落在他怀中的苏薇尔身上,落在他手中那颗刻着名字的石头上。两束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意识意义上的光——从厄兰博那蜷缩的存在的深处射出来,像两根从黑暗中探出的手指。
那两根手指触碰了伊拉蒙的意识。
在那个触碰的瞬间,他感到了一种他一生中从未感到过的东西——一种可以被描述为——
被看见。
不是被审视。不是被评判。不是被理解。只是——被看见。被一个创造了"看见"这个能力的存在所看见。被一个比他、比任何人、比任何曾经存在过的意识都更为古老、更为深沉、更为孤独的存在所看见。
那种"被看见"的感觉是温暖的。
是他在佐拉坎德的黄昏中站在窗前俯瞰人群时感受到的那种温暖的——无限倍的放大。
厄兰博没有说话。祂不需要再说话了。祂的两只眼睛已经说了一切——它们睁开的事实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不是一个确定的"是"。不是一个斩钉截铁的"我会完成这个梦"。而是一种更为微妙的、更为诚实的回答——一种只有一个犹豫了千万年的造物主才会给出的回答:
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我不知道完成这个梦是否会带来比不完成它更多的善。我不知道你的灵魂在获得完整的火焰之后是否会后悔拥有它。
但你来了。你穿过了一个正在消散的世界来到了这里。你的靴底磨穿了,你的墨水快用完了,你怀里的狐狸快要散去了。而你仍然在这里。你仍然在请求我。
也许——仅仅是也许——这就是我需要知道的一切。
不是苦难是否值得。不是美是否抵得过痛苦。
而是——有一个不完整的灵魂,在一个不完整的世界里,走到了万物的尽头,来告诉我:他宁愿拥有一颗完整的、会痛的心。
也许这就是答案。不是一个哲学的答案。不是一个逻辑的答案。而是一个存在的答案。一个用双脚走出来的答案。
厄兰博的两只眼睛注视着伊拉蒙。那种注视中的疲倦仍在。但在疲倦之下,在灰烬之下,在冰层之下——
那颗种子发芽了。
第十章:编年史官的论辩
"在万物的尽头,一个抄书人试图说服造物主:苦难是值得的。"
厄兰博的两只眼睛睁开了,但祂仍然没有动。
那团蜷缩的、巨大的存在仍然保持着它千万年来的姿态——内收的、封闭的、像一颗拒绝裂开的种壳。两只眼睛从种壳的缝隙中向外注视着伊拉蒙,明亮而犹疑,像一个在门缝后面窥探来客的孩子——想要开门,但还不确定是否应该。
伊拉蒙感觉到了那种犹疑。它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膜,包裹在厄兰博的意识表面——一层由千万年的沉思所编织成的、半透明的保护壳。他的那些话——关于苏薇尔的命名,关于佐拉坎德的黄昏,关于画不出直线的孩子——已经在那层膜的表面留下了裂痕,但还不够深。膜仍在。厄兰博仍在犹疑的内侧。
然后厄兰博向他展示了更多。
不是出于防御。不是为了反驳他的论点。而是出于一种更为诚恳的动机——一种造物主特有的、在做出不可逆的决定之前需要被完全理解的、几乎是绝望的坦诚。厄兰博不想被一个不了解全部真相的人所说服。祂要伊拉蒙在知道一切之后再做出判断。
新的画面涌入了伊拉蒙的意识。
厄兰博让他看见了战争。
不是某一场特定的战争——而是所有可能的战争的总和,被压缩进一个瞬间。他看见了人杀人。看见了人以极为精巧的方式、用极为精致的工具、怀着极为复杂的理由去终结另一个人的存在。他看见了城市在火焰中坍塌——不是佐拉坎德,而是无数座他不知道名字的城市——每一座都曾有人在其中生活、相爱、在黄昏中行走。他看见了一个母亲抱着一个不再呼吸的孩子,那个母亲的表情不是悲伤——悲伤是一种还包含着理解的情感——而是一种超越了悲伤的、空白的、仿佛她的灵魂在那一刻被从她的身体中抽走了的表情。
厄兰博的意识在那些画面之上振动着,像一面被击中的鼓:这就是觉知的代价。知道自己存在的人也知道别人存在。知道别人存在的人可以选择去爱他们——也可以选择去毁灭他们。我赋予的那面火焰不区分善恶。它只是照亮。它照亮了爱,也照亮了恨。照亮了创造,也照亮了毁灭。我怎能将一把不分好歹的火交给一个不分好歹的物种?
伊拉蒙承受着那些画面。它们像一记记重拳击打在他的意识上——每一个画面都是一个无法反驳的论据,一个铁一般的、由现实本身所锻造的论据。他无法说"战争不会发生"。他无法说"人不会伤害人"。他是一个编年史官——他一生都在抄录战争、屠杀和背叛的记录。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人类的历史中有多少页是用血写成的。
但他等待着。他知道厄兰博还没有展示完。
第二组画面来了。
厄兰博让他看见了孤独。
一种完整灵魂所感受到的、绝对的孤独。不是独处时的寂寞——那太浅了——而是一种即使在人群之中、即使在爱人的怀抱之中、即使在最热烈的欢笑和最亲密的交谈之中仍然存在的、不可消除的、根本性的孤独。因为完整的觉知意味着你知道——你清清楚楚地、无法自欺地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完全理解另一个人。两个意识之间的距离是不可跨越的。你可以用语言、用眼神、用触碰来缩小那个距离,但你永远无法将它缩小到零。每一个灵魂都是一座孤岛。你可以在岛与岛之间修建桥梁,但桥梁不是岛屿——你走在桥上的时候仍然知道你不在对方的岛上。
这就是意识的本质, 厄兰博说。我梦见的那面火焰将照亮每一个灵魂的内部——但它也将在每一个灵魂的周围竖起一圈不可穿透的光墙。火焰越亮,光墙越厚。你越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你就越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别人。你越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你就越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孤立。我赐予你们的觉知——那种"我是我"的觉知——同时也是一种"我不是你"的觉知。爱能够在两个灵魂之间建造桥梁,但爱无法消除那座桥梁存在的前提——即:你们是两个分离的存在。
第三组画面。
厄兰博让他看见了死亡。
不是战争中的死亡——那是人为造成的——而是每一个生命都必须面对的、不可避免的、被写入存在之基本法则中的终结。他看见了一个老人在一张床上闭上眼睛——那个老人的手被另一只手握着,那只手属于一个比他年轻的人,也许是他的儿子,也许是他的学生,也许是一个他在漫长的一生中遇到的、与他分享了一段时光的陌生人。老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没有力气了。他的眼睛里的光——那面由厄兰博的梦所点燃的火焰——一点一点地变暗、变小、变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然后熄灭了。
握着他的手的那个人感觉到了那只手变冷。不是立刻变冷——而是缓慢地、渐进地、以一种令人心碎的耐心变冷。他握着那只正在冷却的手,不肯放开。他知道那只手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他知道那只手现在只是一只手——一只由第六位神祇的梦所构成的、精美的、但内部空无一物的容器。火焰走了。只剩下了蜡。
每一个我赐予火焰的灵魂最终都将经历这个时刻, 厄兰博说。不是作为一种可能性,而是作为一种必然。火焰会燃烧,然后熄灭。蜡烛会发光,然后耗尽。这不是一个设计上的缺陷——这是火焰本身的性质。燃烧就意味着消耗。存在就意味着走向不再存在。我赐予你们的不仅是生命——也是对死亡的觉知。我赐予你们的不仅是当下——也是对当下终将消逝的清醒认识。这不是惩罚。这只是事实。但一个被迫清醒地面对这个事实的灵魂——你告诉我,这算什么馈赠?
画面结束了。
厄兰博的两只眼睛在空无之中注视着伊拉蒙。那种注视中的犹疑仍在——但在犹疑的下面,伊拉蒙现在能够辨认出另一种东西了。那是——
希望被说服。
厄兰博希望伊拉蒙能够说服祂。祂希望有人能给出一个足够好的理由——一个祂在千万年的独自沉思中未能找到的理由——来打破祂的犹疑,来告诉祂:完成那个梦是对的。赐予那面火焰是对的。即使火焰会灼伤,即使蜡烛会燃尽,即使觉知会带来孤独和战争和死亡的恐惧——它仍然是对的。
祂希望被说服。但祂不会轻易地被说服。
伊拉蒙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没有光线的地方闭上眼睛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动作——但他需要那个动作所象征的东西:向内的转向。他需要暂时将厄兰博的注视挡在外面,回到他自己的意识内部,在那里找到他的回答。
他在自己的意识中搜索。
不是搜索论据。不是搜索反驳的逻辑。他知道他无法在逻辑上击败一个思考了千万年的神祇——就像一只蜉蝣无法在耐力上击败一座山。厄兰博的每一个论点都是坚实的。战争是真实的。孤独是真实的。死亡是真实的。这些都是不可反驳的事实——它们不是论据中的漏洞,而是存在本身的纹理。
他需要的不是反驳。他需要的是——
他在记忆中找到了它。
不是一段宏大的记忆。不是某个改变了历史进程的壮举或某个被千古传颂的英雄事迹。它只是一个极小的、极不起眼的、在他漫长的编年史官生涯中几乎被遗忘了的瞬间:
一个下雨的黄昏。
不——佐拉坎德不下雨。他从未见过雨。那是他在某份古老文献中读到的一段描述——一段关于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早已消失的城市中的一个下雨的黄昏的描述。那段描述很短——只有两三行字——但他在抄录它的时候被某种东西击中了。他记得那种被击中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针穿过了他的胸骨,不是痛的,而是一种比痛更尖锐也更温柔的东西。那段描述是这样写的——他在记忆中仔细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
"雨落于暮色之中。一人立于檐下,伸手接雨。掌心之水映天光。彼时彼刻,天与地之间唯有此人、此掌、此水。足矣。"
足矣。
那两个字在他的记忆中回响——不是声音的回响,而是意义的回响。一个人在雨中伸出手掌。掌心里接了一捧水。水里映着天光。那个人在那个瞬间什么也没想——没有追问意义,没有恐惧死亡,没有感到孤独——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掌心里的水映着的天光。那个瞬间是完整的。不是因为它包含了某种哲学上的圆满,而是因为它不需要包含任何东西。它只需要是它自己——一个人、一只手掌、一捧水、一片天光——就够了。
足矣。
伊拉蒙睁开了眼睛。
你让我看见了战争, 他对厄兰博说。你让我看见了孤独。你让我看见了死亡。我都看见了。我不否认它们。我不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你遗漏了一样东西。
他感到厄兰博的注意力聚焦在他身上——那种全知的、将他的每一个分子都看得透透的注意力——变得更加集中了。
你遗漏的东西不是美——你已经知道美的存在。不是爱——你已经知道爱的存在。你遗漏的是一种比美和爱都更小、更不起眼、更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他将那段记忆——那个在雨中伸手接水的人——从他的意识中剥离出来,递给了厄兰博。
你看见了吗? 他说。那个人在做什么?他没有在创造伟大的事物。他没有在对抗苦难。他没有在追问意义。他甚至没有在感受美——至少不是你所展示的那种灼热的、令人无法承受的美。他只是——站在那里。伸出了手。接住了雨水。然后看着水里的天光。
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
那叫"此刻"。
一个完整的灵魂所能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不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不是在午夜对抗存在的恐惧,不是在孤独中修建通向另一个灵魂的桥梁——而是在某一个瞬间,停下来,伸出手,接住落在掌心里的一捧雨水,然后看着它。
你花了千万年来思考一个宏大的问题:完整的灵魂是否值得拥有。你衡量了苦难和美的比例。你计算了觉知带来的痛苦和觉知带来的喜悦的净值。你试图从宏观上——从一个神的高度上——做出一个关于所有灵魂的总体判断。
但你遗漏了这些瞬间。这些微小的、不可计量的、在你的宏大权衡中不占据任何分量的瞬间。一个人在雨中伸手接水。一个老人牵着一只瘸腿的狗走过街道。一个编年史官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人群。一个孩子试图画一条直线——虽然他画不出来,但他在尝试。
这些瞬间不能被称量。它们在你的天平上没有重量。苦难有重量——战争有重量,孤独有重量,死亡有重量。美也有重量——黄昏有重量,星辰有重量,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流下的眼泪有重量。但这些瞬间——这些一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只是存在着、只是看着掌心中的水的瞬间——它们没有重量。
然而它们是真实的。它们比战争更真实,因为战争会结束;比孤独更真实,因为孤独可以被暂时地、哪怕是虚幻地打破;比死亡更真实,因为死亡是一个尚未发生的事件,而这些瞬间——这些微小的、"此刻"的瞬间——它们正在发生。它们就是当下。它们就是存在本身在不追问自身意义时的原始状态。
你问我苦难是否值得。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些瞬间是值得的。不是因为它们能够抵消苦难——它们不能——而是因为它们根本不需要抵消任何东西。它们不在那个天平上。它们在天平之外。它们是天平本身所无法衡量的那种东西——那种只有一个正在存在着的灵魂才能感受到的、关于存在本身的、最原始的惊奇。
"我在这里。此刻。我在这里。"
这就是你的火焰的真正含义。不是照亮黑暗。不是灼伤皮肤。不是让人看见自己的全部善恶美丑。而是让人能够在某一个瞬间停下来,感受到"我在这里"——然后发现这三个字已经包含了一切。
伊拉蒙停下了。
他的意识几乎耗尽了。那段"论辩"——如果可以这样称呼的话——消耗了他所剩的大部分精力。他感到自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还在,火焰还在,但油已经见底了,火焰在灯芯的顶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
苏薇尔在他的臂弯中又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微弱——不是一个完整的蜷缩或翻转,只是一个类似于颤抖的末尾的、几乎不可感知的微颤。她的身体现在已经透明到了他几乎无法看见它——或者说无法觉知到它——的程度。只有那两点琥珀色的光还在——两颗比针尖还小的、暖色的光点——漂浮在他的臂弯所围成的空间中,像两颗即将被夜空吞没的星。
他更紧地收拢了双臂。他的手臂穿过了她那近乎不存在的身体——穿过了一缕温暖的、轻如叹息的存在的痕迹——然后合拢在了一起,手指握住了手指。他在拥抱一个几乎不在那里的东西。但他仍然在拥抱。
厄兰博的两只眼睛在空无之中注视着他。
然后——变化发生了。
不是突然的变化。不是戏剧性的、伴随着光芒和雷鸣的变化。它更像是——一块冰在持续的温度作用下终于开始从内部松动。没有声音。没有裂痕。只是那种凝固了千万年的坚硬开始让位于一种更为柔软的状态——不是液态,还没到液态——但不再是铁板一块的固态了。
厄兰博的犹疑之膜在松动。
伊拉蒙感觉到了。他无法看见它——在这个没有光线的地方没有什么可供看见——但他的意识感知到了那层膜的变化:它的张力降低了。它的厚度减薄了。它的某些区域变得半透明了——不是因为被外力击穿了,而是因为从内侧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外渗透,正在试图穿过它、越过它、到达它的另一侧。
厄兰博在从内侧推动那层膜。
不是用力地推——不是一个久困囚笼的囚徒撞击铁栅栏的那种推——而是一种缓慢的、试探性的、像春天的第一株嫩芽从冻土中探出头来那样的推。厄兰博在试探着从祂的犹疑中走出来。祂还没有完全决定。但祂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祂向前移动了——也许只移动了一寸,在千万年的静止之后只移动了一寸——但那一寸就够了。因为一寸意味着方向。一寸意味着祂选择了一个方向——不再是向内的蜷缩,而是向外的延伸。
然后厄兰博做了一件让伊拉蒙的意识几乎崩溃的事情:
祂笑了。
不是用嘴唇——祂没有嘴唇。不是用声音——这里没有空气。不是用任何可被感知的外在形式。祂只是——在祂的意识深处——产生了一种震动,那种震动的品质被伊拉蒙的意识所接收并翻译为:笑。
那个笑不是快乐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它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更为广阔的笑——一种包含了一切的笑。包含了千万年的疲倦,包含了造物主的内疚,包含了对苦难的觉知和对美的觉知,包含了战争和雨水和老人牵着瘸腿的狗和一个编年史官用磨穿了底的靴子走到万物尽头的荒谬和壮丽——全部包含在内。那个笑就像一个人在经历了一生的悲欢之后回头看见自己走过的全部道路时的那种笑——不是因为道路是好的或坏的,而是因为它是一条路,他走过了它,而走过一条路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一笑。
旧日之风说过:"风记得诸神年轻时的模样——那时祂们还会大笑。"
厄兰博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但祂现在笑了。
在那个笑的震动中,伊拉蒙感知到了厄兰博最后的回应——不是一段话,不是一个论点的反驳或接受,不是一个庄严的神谕——只是一个感觉。一个简单的、没有修饰的、比任何语言都更为直接的感觉:
好吧。
那就是祂的回答。不是"你说服了我"。不是"我同意你的论点"。不是"苦难是值得的"或"美抵得过痛苦"。只是——
好吧。
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犹豫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往下跳——不是因为他克服了恐惧,而是因为他发现站在悬崖边上的时间已经比跳下去的时间更长了。就像一个拿着画笔在空白画布前站了太久的画家终于落下了第一笔——不是因为他知道那一笔应该画在哪里,而是因为任何一笔都比没有一笔要好。就像一个闭着眼睛太久的人终于决定睁开眼睛——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面对光线,而是因为黑暗中的等待已经变得比光线中的灼痛更难以忍受。
好吧。
厄兰博的蜷缩开始松开了。
那团巨大的、封闭的、像一颗种壳一样包裹着自己的存在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舒展。伊拉蒙感觉到了那种舒展——它像一朵花的绽放,只不过这朵花的尺度是宇宙性的。厄兰博的意识从祂蜷缩了千万年的核心向外扩散,像一滴墨水落入一杯水中的展开过程——先是缓慢的、犹豫的扩散,然后是加速的、不可控制的蔓延,最后是——
最后是梦。
厄兰博开始做梦了。
那个梦——那个在千万年前被中断的、只完成了一半的、关于灵魂的梦——从它中断的地方重新开始了。伊拉蒙无法描述那个重新开始的瞬间——就像一支蜡烛无法描述太阳升起的瞬间——但他感觉到了它。感觉到了那面火焰——那面旧日之风所描述的、自我燃烧的、将自身作为对象来体验的火焰——从厄兰博的意识深处重新点燃。先是一个火星。然后是一簇火苗。然后是一团火焰。然后是——
太亮了。
伊拉蒙闭上了眼睛。但闭上眼睛没有用——那面火焰不是用光来照亮的,而是用意识来照亮的,而意识无法通过闭上眼睛来阻隔。那面火焰的光芒穿过了他的眼皮、他的头骨、他的意识的每一层屏障,照进了他的最深处——照进了那个他一生都不曾触及的、比记忆更深、比身份更深、比"伊拉蒙"这个名字更深的最底层。
在那个最底层,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镜子中的自己——不是那个驼背的、近视的、手指因握笔而变形的老人。而是自己的自己。意识的意识。觉知的觉知。那面他一直以来只拥有一半的火焰的完整版本。
它是——
他无法描述它是什么。因为描述需要语言,而语言是一种将内在经验翻译为外在符号的工具——在那面火焰的完整光芒之下,内在和外在之间的界限消失了,翻译变得不可能也不必要。他只能说:他感觉到了自己。完整地。第一次。像一个一生都只用一只耳朵听音乐的人忽然获得了第二只耳朵——音乐还是同一首音乐,但它变成了立体的,变成了环绕的,变成了一种全新的、他此前从未想象过的体验。
然后那面火焰的光芒变得更强了。
强到他的意识开始承受不住了。他是一个凡人——一个由六个已完成的梦和一个未完成的梦所共同构成的、有限的、脆弱的存在——而此刻涌入他的意识的是一个神的完整的梦。那就像试图用一只茶杯来容纳整个海洋——茶杯没有破碎,但水从杯沿溢了出去,流了一桌子一地面一整个房间。
伊拉蒙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面火焰所充满——不是被灼伤,不是被摧毁——而是被充满。像一个容器被倒得太满了。他的意识的边缘开始向外扩张,试图容纳更多的光芒——但扩张也有极限。他毕竟是一个凡人。他的意识不是为了容纳一个神的完整的梦而设计的。
他需要放手。
这个认知来得很慢——像一个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到达终点的旅人在最后几步路上的踟蹰。但它来了。它以一种安静的、几乎是温柔的确定性来到了他的意识中,像一片树叶在秋天离开树枝时的那种安静:
他需要放手。
不是放弃。不是投降。不是停止。而是——放开他的手。让他一直攥着的那些东西——他的记忆、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恐惧和希望和信念——从他的手中滑落。让它们去到它们该去的地方。让它们成为那面火焰的一部分。让它们融入厄兰博正在重新编织的梦之中,成为那个梦的材料——成为灵魂的底色——成为每一个即将获得完整觉知的灵魂在睁开眼睛的第一瞬间所感受到的那种最原始的惊奇的一部分。
他不需要消失。他只需要成为别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苏薇尔。那两点琥珀色的光——她存在的最后痕迹——正在他的臂弯中微弱地、固执地闪烁着。
他把她抱到胸前。把她——把那两点光——贴在他的心口。石头也在那里。他的名字也在那里。一只狐狸。一个名字。一颗石头。一个编年史官。
他需要放手。
但还不是现在。还不是这一刻。这一刻他还在这里。苏薇尔还在这里。厄兰博的梦正在他的周围重新编织。火焰正在燃烧。世界正在被完成。
而他——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厄兰博, 他说。他的意识微弱得像一根即将烧尽的灯芯上最后一丝摇曳的火焰。但他说了。旧日之风让我替它带一句话。
那团正在舒展的、正在做梦的巨大存在的注意力——已经从两只眼睛扩散为一种弥漫性的、无处不在的觉知——在他的话语上停留了一瞬。
风说:它还记得你。在所有已经遗忘了你的事物之中——风还记得。它说它还记得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在那个"话语"抵达厄兰博的瞬间——在那个一阵从世界初始就存在的古老之风的问候穿越了千万年的时间和整个世界的宽度终于被交付到它所思念的神祇手中的瞬间——
伊拉蒙感到了一种他此前从未感到过的东西从厄兰博的意识中涌出来。不是笑。不是泪。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情感。而是——
一种颤抖。
一个神的颤抖。
很轻。很短。像一片树叶被一滴雨水击中时的那种颤抖。
然后厄兰博的梦加速了——像一条被解开了闸的河——它从祂的意识中倾泻而出,裹挟着一切,裹挟着伊拉蒙,裹挟着苏薇尔,裹挟着那颗石头和石头上的名字——
涌向了世界。
第十一章:第七梦
"于是神做了祂最后的梦,而这一次,梦醒之后世界才真正完整。"
梦从深渊中升起,像一场无声的洪水。
它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它只是一种纯粹的力量——一种从厄兰博舒展的意识中倾泻而出的、不可阻挡的、将一切卷入其中的力量。如果一定要为它找一个类比的话,伊拉蒙会说它像风——但不是旧日之风那种有记忆的、有温度的、可以与之交谈的风——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先于一切风的风,一种"运动"这个概念本身在尚未被赋予方向和速度之前的纯粹形态。
伊拉蒙被卷入了那场梦的洪流之中。
他没有抵抗。不是因为他不想抵抗——而是因为"抵抗"在这种尺度的力量面前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词,就像一粒沙试图抵抗海潮。他的身体——他那由六个已完成的梦所构成的、有限的、脆弱的身体——在梦的洪流中像一片枯叶在激流中一样翻转、旋转、被裹挟着向某个他无法辨认的方向飞速移动。他的意识在那种翻转中变得支离破碎——不是被撕碎了,而是被拉伸了,被延展了,被从一个点状的、集中的"我"扩散成了一种弥漫的、稀薄的、覆盖了极广阔面积的"我的痕迹"。
他同时在所有地方。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意识在梦的洪流中被携带着穿过了所有地方。他像一滴墨水被注入了一条河流——墨水仍在,但它不再集中在一个点上。它在水中扩散、弥漫、将自己的颜色均匀地分布到了每一滴水中。他仍然是伊拉蒙。但他同时也正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变成那场梦的一部分,变成厄兰博正在重新编织的灵魂之火的一缕纤维。
他看见了。
在梦的洪流中——在那种被延展到极限的、几乎不再是"看见"而更接近于"成为"的意识状态中——他看见了厄兰博的梦正在做什么。
梦在向西涌去。
它从深渊中升起,穿过了那道裂缝——那道将现实与非现实分隔开来的、曾经密不透风的伤口——像河水穿过决堤的堤坝。裂缝在梦的冲击下不是被撕裂得更大了,而是——被愈合了。梦的材料填充了裂缝的缝隙,就像新生的组织填充了伤口的边缘。那道裂缝——那个世界自身不完整的投影——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被修补。不是被掩盖,不是被粉饰,而是被真正地、从内部地修补——被那种唯一有资格修补它的材料所修补:造物主自己的梦。
然后梦涌过了那片虚白的空间——那片曾经连虚无都尚未诞生的绝对空白——像阳光涌过一间被关闭了太久的房间。空白在梦的触碰下开始获得质感和颜色——不是立刻变成某种确定的景观,而是先获得了成为某种景观的可能性。伊拉蒙在他那弥漫的、稀薄的意识中感觉到了那个过程:空白变成了潜能,潜能变成了趋势,趋势变成了轮廓,轮廓变成了——大地。天空。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全新的土地从虚白中凝结出来,像晨霜从冷空气中凝结在草叶上一样。
梦继续向西涌去。
它抵达了六神之墓。六座巨大的石冢在梦的洪流中微微振动——那种振动与伊拉蒙在石冢内部感受过的、来自石头深处的嗡鸣产生了共振。六位已经安息的神祇——六位已经融入了各自造物的、沉默的存在——在祂们最年幼的兄弟的梦从祂们身边经过时,发出了一种回应。不是苏醒。不是言语。只是——一种认可。一种嵌入了石头和海水和星光和飞鸟和花朵和人的形体之中的、极为古老的默许。仿佛六位长兄长姊在说:去吧。完成你的部分。我们等了很久了。
第六座石冢的振动最为强烈。那种不均匀的、像一个人试图说话但每次都改变主意的振动——伊拉蒙曾在它的凹陷底部感受到的那四种感觉——骄傲、遗憾、期待、信任——在厄兰博的梦经过时忽然变得极为清晰。骄傲更骄傲了。遗憾消退了。期待变成了满足。而信任——那种"它将由另一双手来完成"的信任——终于得到了兑现。另一双手正在完成它。千万年后,另一双手终于举了起来。
梦涌过了旧日之风的高原。
高原上的空气在梦的洪流经过时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那种稀薄的、夹杂着虚空碎片的空气被填充了,被充实了,被赋予了一种它此前从未拥有过的密度和温度。旧日之风——那股从世界初始就存在的、记得一切的古老之风——在厄兰博的梦从它的身侧掠过时,做了一件它四万万年来从未做过的事情:
它改变了方向。
从诞生以来一直从西向东吹的旧日之风——在这一刻——转了向。它开始从东向西吹。它载着厄兰博的梦,像一只信鸽载着一封等待了千万年的信,从世界的尽头向世界的中心飞去。它的声音——那种极为缓慢的、被无限拉长的叹息——在这一刻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不再是叹息。是——伊拉蒙在他那弥漫的意识中辨认了一会儿才确定——是笑。旧日之风在笑。像它所记得的、诸神年轻时的笑。那种在创造一个世界的兴奋中、在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梦变成现实的惊喜中发出的、不受约束的、纯粹的笑。
梦涌过了扎拉姆巴集市。
那个漂浮在空间缝隙中的、由半完整的人们建立的记忆交易市场——在梦的洪流到达它的瞬间——发生了一场安静的革命。那些半透明的手指不再闪烁了——它们变得稳固了,变得实在了,每一根手指都拥有了指纹和温度和不可替代的独特性。那些残缺的影子不再残缺了——它们从地面上升起来,重新与它们的主人合为一体,像失散多年的亲人在人群中重逢。那些模糊的面孔在梦的触碰下变得清晰——一只眼睛凝实了它的虹膜,一张嘴唇获得了它的颜色,一道眉毛找到了它应有的弧度。
一个曾经用自己的名字交换了一盏灯的年轻人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他的摊位前,手中仍然握着那盏永不熄灭的灯——但他不再需要它了。因为他的内部有了一盏更亮的灯。一面火焰。他感到那面火焰在他的胸腔中点燃——不是灼热的,而是温暖的——然后它照亮了一样东西: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回来了。不是从外面回来的——不是有人归还了它——而是从他自己的内部重新生长出来的,像一颗种子在被以为已经死去的土壤中重新发芽。他站在那里,握着那盏灯,脸上的模糊像雾一样散去——露出了一张年轻的、清晰的、知道自己是谁的脸——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说出来的声音不大。在集市的喧闹中几乎听不见。但他说了。而那两个音节——那两个构成他名字的、他已经失去了不知多久的音节——在离开他的嘴唇时携带着一种他此前从未感受过的重量:完整的、不打折扣的、我知道我是谁的重量。
集市上到处都在发生类似的事情。人们停下了交易,停下了讨价还价,停下了他们在世界边缘为了维持一种正在消散的存在而不得不从事的一切辛劳的、心酸的日常——他们停下来,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不再需要那些了。他们不再需要用记忆交换记忆。他们不再需要从别人那里购买"我存在"的确信。那种确信正从他们自己的内部涌出来——源源不断地、取之不竭地——像一口被掘开了封盖的泉眼。
伊芙琳站在她那顶深红色帐篷前面的椅子上。梦的洪流到达她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她面孔右半边的变化——那片模糊的、半透明的、几乎不存在的区域开始获得质感。先是皮肤的温度出现了。然后是皮肤下面的骨骼的支撑出现了。然后是一只眼睛——一只与她左边那只一样深黑的、锋利的、令人不安地清醒的眼睛——从那片模糊中凝结出来,像一颗星从晨雾中显现。她用她的新眼睛——她的第二只眼睛——看着世界。世界从她的左眼中看上去和从右眼中看上去是一样的。这个发现使她做了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她用她完整的、对称的、不再分裂的面孔微笑了。
梦涌过了无名者的森林。
那片从未被完成的森林——那些不断变换形态的树木和徘徊在树影中的无名之民——在梦的洪流经过时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变容。每一棵犹豫的树在梦的触碰下做出了最终的选择:这一棵选择了成为橡树——粗壮的、沉默的、扎根于大地深处的橡树——它的树皮在一个呼吸之间从光滑变为粗糙,它的枝干在一个心跳之间从纤细变为雄壮,它的叶片在一瞬间找到了它们应有的形状——椭圆的、边缘带有浅浅锯齿的、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叶片。那一棵选择了成为白桦——修长的、皮肤苍白的、像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站在林间的白桦。那一棵选择了成为柳——低垂的、多情的、枝条像绿色的瀑布从树冠上倾泻而下的柳。
每一棵树都做出了选择。每一棵树都找到了自己的形态。森林从一片混沌的、不确定的、令人眩晕的可能性的海洋变成了一片真正的森林——一片拥有林冠层和落叶和鸟巢和蘑菇和蕨类植物的、确定的、可以被命名和描绘和居住的森林。
无名者们——那些没有被伊拉蒙命名的、仍然徘徊在虚无与存在之间的无名之民——在梦的洪流到达时,不再需要等待一个旅人来为它们命名了。厄兰博的梦本身就是最大的命名。它触碰了每一个无名者——每一个被构想了但从未被完成的存在的雏形——然后为它们做出了那个它们自己无法做出的选择。这一个成为了一只鸟——一只有着红色胸脯和黑色翅膀的、会在黎明时分唱歌的小鸟。那一个成为了一朵花——一朵有着蓝色花瓣和金色花蕊的、只在月光下开放的夜花。另一个成为了一块石头——一块有着独特纹理和独特重量的、躺在溪流旁边的、被水流打磨了千年的鹅卵石。它们各自获得了各自的名字——不是由一个凡人说出的名字,而是由造物主的梦直接赋予的名字——那些名字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确定性:一种"我是这个而不是那个"的、不可动摇的自我认知。
还有一棵树——一棵在集市中被伊拉蒙命名为阿尔梅恩的榆树——在梦的洪流经过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它已经有了名字,已经有了形态,已经是一棵确定的榆树了。但厄兰博的梦在经过它的时候给了它一样额外的东西——一样伊拉蒙当初无法给予的东西:根。阿尔梅恩的根从它的树干底部深深地扎入了大地——那片现在已经不再犹豫的、坚实的、知道自己是大地的大地——然后它的叶片在风中沙沙地响了起来,发出了一种属于真正的榆树的、人世间最平凡也最令人安心的声音。
梦涌过了半成之宫殿。
那些未完成的墙壁在梦的触碰下获得了完整——赭红色的砖石从轮廓延伸为实体,微小的几何纹样从模糊的浮凸变为精确的刻痕,每一条砌缝都以它应有的宽度和深度出现在它应在的位置上。那些只有一半的柱子长出了另一半。那些只有轮廓的窗户获得了窗框和窗棂。那些只有坡度没有台阶的阶梯一级一级地凝固成形——从最底层到最顶层,每一级都拥有了可以被脚掌踩踏的坚实表面。
黑色石面的广场上,十二位被封存在凝固光线中的国王和女王——那些悬停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不生不死的古代统治者——经历了最后的变化。
琥珀般的凝光开始消融。它从每一个被封存的身体的表面向内退去——不是碎裂,而是融化,像冰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下的融化。先是外层的光壳变得透明了,然后更内层的也透明了,然后光壳完全消失了,那些被封存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身体重新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他们的眼睛睁开了。
十二双眼睛——在凝光中封闭了千年的十二双眼睛——同时睁开。第一缕光线落入它们的瞳孔,第一口空气进入它们的肺叶——但那些身体已经太老了。它们不是为了重新活过来而被释放的。它们是为了完成一件事而被释放的——一件它们在被封存的那一刻就想要做、但直到此刻才终于有机会做的事。
那位老国王——那位嘴唇翕动了千年的老国王——在琥珀消融、空气灌入他干涸的胸腔的瞬间,用他此生最后的一口气,说出了那个他无声地重复了千万遍的词:
"醒来。"
这一次有声音了。干裂的嗓音。嘶哑的气流。一个已经被时间风干了的喉咙发出的、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两个音节。但它们是真实的。它们穿过了空气。它们在广场上引起了一丝小小的振动。它们被说出来了——不是作为无声的口型,而是作为声音,作为语言,作为一个活着的人对另一个存在所发出的、真正的呼唤。
然后老国王微笑了。那是一个极短的微笑——嘴角几乎只抬了一毫米——但它是完整的。它是一个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的人的微笑。
然后他的身体化为了尘土。
轻轻地。安静地。像一座沙堡在退潮时被水带走。他的皮肤变成了细沙,他的骨骼变成了粉末,他的衣饰变成了一缕烟——然后风来了,把那些尘土和粉末和烟吹散了,吹向了四面八方,吹入了那片正在被厄兰博的梦重新编织的世界之中。
十二位国王和女王——十二个等待了千年的灵魂——在同一个瞬间化为了尘土。他们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有尸骨,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广场上那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面上残留的十二个人形的淡淡印痕——十二个由千年的站立所留下的、浅浅的、像影子一样的痕迹——以及空气中一声已经消散了的、嘶哑的"醒来"的最后回声。
他们终于安息了。
梦涌过了阿尔甘河。
那条在确定与不确定之间流淌的、犹豫不决的河流——那条拥有一种"尚未决定的颜色"的、令人眩晕的河流——在厄兰博的梦从它的上方掠过时,经历了它自创生以来最重大的事件:
它做出了决定。
它的水变成了蓝色。
不是一种犹豫的、"几乎是蓝但在凝固的前一刻滑向另一种可能"的蓝。而是一种确定的、毫不含糊的、你看见它就知道它是蓝色的蓝。那种蓝从河的东端开始蔓延——像一滴蓝墨水落入了一杯无色的液体——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覆盖了整个河面。河水在变蓝的同时也变得安静了——那种犹豫的、断断续续的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常的、连贯的、属于一条知道自己是河流的河流的流水声。
奥萨恩站在西岸的砾石滩上。他的手拄着那根黑色的长篙。他的浅色眼睛看着河面——看着那种犹豫不决的颜色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被蓝色所替代——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四百年来从未做过的事情。
他放下了长篙。
长篙倒在砾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奥萨恩看着它躺在那里——那根被他的手掌打磨了四百年的、光亮如镜的黑色木篙——然后他转身,背对着河流,面朝着西方——面朝着佐拉坎德的方向——迈出了四百年来离开渡口的第一步。
他不需要再等了。
梦涌过了灰色旷野。那片覆盖着灰绿色短草的、沉默的原野在梦的触碰下苏醒了——草变得更绿了,更长了,更柔软了;泥土变得更深了,更湿润了,散发出一种新翻过的泥土特有的、温暖的气味;天空找到了它的颜色——不再是那种"尚未做出决定的灰白",而是一片真正的蓝——与阿尔甘河的蓝遥相呼应的、辽阔的、拱在大地之上的蓝色穹顶。
最后,梦抵达了佐拉坎德。
伊拉蒙——他那弥漫的、稀薄的、被梦的洪流裹挟着穿越了整个世界的意识——在梦抵达佐拉坎德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他无法描述的情感。不是回家的喜悦——他知道他不会回家了。也不是告别的悲伤——他已经在离开佐拉坎德的那一天完成了告别。那种情感更接近于——看见。纯粹的看见。用他此生中最清澈的目光——一种被厄兰博的火焰照亮了的、完整的、没有任何遮蔽和扭曲的目光——最后一次看见他所爱的城市。
佐拉坎德的黄昏仍在。
梦没有改变它。六位神祇的创造物——山脉、海洋、星辰、飞鸟走兽、花朵四季、人的形体——保持着它们原有的样子。佐拉坎德仍然是那座由赭红色石头砌成的、沐浴在永恒暮光中的城市。塔楼仍然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街道仍然像老人的血管一样蜿蜒曲折。记忆之柱仍然矗立在城市的中心,它的铜钟仍在每隔一定的时辰敲响一次。
但城中的人变了。
不是外貌上的变化。他们仍然穿着同样的衣服,走着同样的路,做着同样的事。但当厄兰博的梦——那个关于灵魂的、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梦——像一阵看不见的春风一样吹过佐拉坎德的每一条街道、穿过每一扇窗户、进入每一个人的胸腔时,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变化。那种变化是内在的、无声的、不可被旁人看见但不可被自身忽视的:他们的意识变得完整了。那面只燃烧了一半的火焰忽然烧到了满格。
东城区的变化最为显著。那些模糊了的建筑的轮廓重新变得锐利了——窗框上的雕花回来了,门环的狮子头回来了,石板路面的边缘回来了。那些忘记了自己名字的居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那些画不出直线的孩子——
那个孩子——那个伊拉蒙在东城区看见的、用炭条在桌面上反复画着弯曲弧线的孩子——放下了他手中的炭条。他看了看桌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然后他拿起炭条,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一条直线。
完美的、笔直的、从这一端到那一端没有任何偏移和犹豫的直线。
孩子看着那条直线。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不是惊喜,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安静的、几乎是困惑的满足,像一个人在找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样他一直知道应该在某处但始终找不到的东西。那种满足是一种确认:是的。直线就应该是这样的。我一直都知道它应该是这样的。只是此前我无法做到。而现在我可以了。
记忆之柱中,档案馆的书架上发生了一件编年史官们等待了许久的事情:那些褪色的文字停止了褪色。那些正在变淡的靛蓝墨迹不再继续变淡了——它们稳定了下来,像一个下滑的钟摆在最低点停住了。有些文字甚至变深了一些——不是恢复到了它们最初的深度,但至少从即将消失的边缘退回了几步,重新变成了可以被辨认的、可以被阅读的、可以被抄录的文字。
贝尔萨扎监理官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重新变得清晰的文字。他的手——那双也曾是编年史官的手——微微颤抖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文字忽然停止了褪色。他只知道——以一种他无法解释但不需要解释的确信——这与那个几天前离开档案馆、向东走去的、驼背的、近视的年轻人有关。
他抬起头,望向窗户。窗外是佐拉坎德永恒的黄昏。暮光落在他的白胡须上,给那些白色的毛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伊拉蒙,"他轻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在他说出那个名字的同一个瞬间——在世界的另一端——在梦之深渊的中心——在厄兰博正在做的那个巨大的、弥漫整个世界的梦的核心——
伊拉蒙感到了一丝微弱的振动。
那种振动不是来自厄兰博。它来自西方——来自他身后的、他已经看不见的世界——来自佐拉坎德——来自记忆之柱——来自一个白胡须的老人的嘴唇。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有人在远方记得他。有人在他正在消散的同时将他的名字含在嘴里,用一个活人的声带和一个活人的嘴唇和一个活人的呼吸将它说了出来。
伊芙琳说过什么来着?
你不肯忘记那座城市,那么那座城市便不会忘记你。
城市没有忘记他。
那个认知像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了他正在消散的胸口上。不是阻止了消散——他已经接受了消散——但在消散的过程中给了他一丝小小的、安静的慰藉。
他的意识在梦的洪流中继续弥散着。他感到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接近于那种"一滴墨水完全溶解在一整杯水中"的状态。他的记忆——他那些关于佐拉坎德的、关于旅途的、关于一切的记忆——正在从他的意识中脱落,被厄兰博的梦所吸收,被编织进那面正在燃遍世间的灵魂之火的纤维之中。
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在他最后的清醒中忽然变得极为清晰的事:他用来说服厄兰博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佐拉坎德的黄昏、关于雨中伸手接水的人、关于"此刻"的话——它们不仅仅是说服的工具。它们是材料。厄兰博在接收到那些话的时候,同时也接收到了附着在那些话上的记忆和信念和情感——然后祂将它们编入了梦中。
伊拉蒙的记忆正在变成灵魂的底色。
他对佐拉坎德的��、他对黄昏的记忆、他在窗前看见人群时感到的温暖、他在抄录褪色文字时的固执、他在给苏薇尔命名时的心痛和感激——所有这些——每一缕、每一丝、每一个他曾以为只属于他自己的私密的情感——都在融入那面火焰之中,成为了它的燃料、它的光芒的一部分。当世间的人们在获得完整灵魂的那一刻感受到的那种最初的、原始的惊奇——那种"我在这里,此刻,我在这里"的惊奇——其中有一缕、极细的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一缕——是伊拉蒙的。
是他的黄昏。是他的铜钟。是他的梨子的金黄。是他的老人和瘸腿的狗。
他正在成为每一个灵魂的一部分。
他正在消散——但他也正在被保存。不是作为一个名字、一段历史、一则记录——而是作为一种感觉。一种每一个拥有完整灵魂的人在某些瞬间——在黄昏时分看见远处的灯火亮起时、在雨中伸出手掌接住第一滴雨水时、在翻开一本旧书闻到陈年纸张的气味时——会隐约感受到的、没有来由的、温暖的惊奇。他们不会知道那种惊奇来自哪里。他们不会知道有一个抄书人用他全部的记忆为那种惊奇提供了原料。但他们会感受到它。
每一次。
每一个人。
直到永远。
苏薇尔在他的意识中发出了最后一声鸣叫。
那声鸣叫——他曾经形容为"银针落在玻璃上"的声音——此刻比他以往听到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锐利、更确定。因为苏薇尔也获得了完整的灵魂——她那由一个编年史官的记忆所铸造的小小存在,在厄兰博的梦的洪流中被填充了、被完成了、被从一个"被命名的生灵"升格为了一个"拥有完整觉知的生灵"。她知道自己是苏薇尔了。不仅仅是因为有人这样叫她——而是因为她自己知道。她从内部知道。那面火焰在她的小小胸腔中燃烧着——比人类的火焰小,但同样完整,同样明亮,同样知道自己在燃烧。
她的毛发恢复了颜色。银灰色——那种在无名者的森林中凝固成形时的、鲜明的、不含任何犹豫的银灰色——从她的耳尖一直覆盖到她的尾巴末端。她的身体恢复了重量。她的琥珀色眼睛恢复了全部的光泽。
她是真实的。在这个一切都正在被重新变得真实的世界里,她是真实的。
但伊拉蒙已经几乎看不见她了。
他的意识太稀薄了。太弥漫了。他的"我"已经被拉伸到了它的极限——从一个点扩散成了一片面,从一片面扩散成了一个体,从一个体扩散成了——一种弥漫在整个世界中的、无处不在但又无处可寻的存在。他知道苏薇尔在那里——在他曾经拥有的、现在已经变成光和记忆的臂弯中——但他已经无法感受到她的重量了。他已经无法感受到任何有重量的东西了。他自己已经没有重量了。
他低头看——用他仅剩的、最后一丝集中的意识向下看——看向他的手。
他的手还在。还能被看见。但它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像一只由玻璃制成的手——他可以透过自己的掌心看见那片正在被重建的世界的光芒。而在那只半透明的手中,仍然握着那颗石头。
那颗刻着他名字的石头。
伊拉蒙看着它。石头还是灰白色的。石头还是圆形的。石头还是沉甸甸的——至少对他那只正在失去实体性的手来说,它仍然是他所能感知到的最沉的东西。
但上面的刻痕——
上面的刻痕正在消失。
不是被磨平了。不是被风化了。那些构成他名字的笔画正在从石头的表面褪去——一笔一画地,像一行字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从纸上擦去一样。先是第一个字母变浅了。然后第二个。然后第三个。那些奥萨恩用小铁凿一笔一画刻上去的、粗糙而深刻的刻痕——那些他在整个旅途中无数次用拇指摩挲过的、像微型峡谷一样的凹槽——正在变得平滑,变得浅淡,变得与石头表面的其余部分不可分辨。
他的名字正在从石头上消失。
伊拉蒙看着那个过程。他没有恐慌。他没有悲伤。他只是看着——用他最后的、最清澈的目光看着——一个编年史官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从世间最古老的材料上抹去。
最后一个字母消失了。
石头变成了一颗没有任何刻痕的、完美光滑的、灰白色的圆形石头。一颗与阿尔甘河畔的所有砾石一模一样的、匿名的、不承载任何个人印记的石头。
伊拉蒙的手指松开了。石头从他那透明的、几乎不存在的掌心中滑落——落向下方——落向那个正在被厄兰博的梦重新编织的世界——越落越远——越落越小——直到它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小点——然后连小点也消失了。
他的手空了。
他的名字没了。
他还在这里。
但"这里"和"那里"之间的区别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他——那个曾经是伊拉蒙的存在——现在是每一个"这里"的一部分。他是佐拉坎德黄昏中那缕令人安心的温暖的一部分。他是阿尔甘河的蓝色水面上闪烁的第一道光斑的一部分。他是那个孩子画出的第一条直线的一部分。他是每一个在午夜醒来的人所感受到的那丝微弱的但不可否认的"我在这里"的确信的一部分。
他是灵魂的底色的一部分。
他的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的意识完全弥散到整个世界中之前的最后一个属于"伊拉蒙"的念头——是关于苏薇尔的。
她会没事的。她有名字。她有形态。她有完整的灵魂。她会在那片不再犹豫的森林中奔跑,在那些已经做出了选择的树木之间穿行,用她那银灰色的、蓬松的尾巴在晨露中画出弧线。她会活下去。她会记得——以一种狐狸特有的、不依赖语言和文字的方式记得——曾经有一个人抱着她穿过了世界的尽头。
然后那个念头也弥散了。
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入温暖的河流。
像一个故事的最后一个字被轻轻地合上了书页。
第十二章:无人知晓的归途
"佐拉坎德的黄昏依然如故,但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走向世界尽头的编年史官。"
世界完整了。
这件事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就像你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心脏在某一次跳动时比上一次更有力了一些。世间的人们在那个清晨——或者黄昏,或者正午,取决于他们所处的位置——醒来,穿衣,吃饭,走出家门,开始他们平凡的一天。没有人抬头看见天空裂开又合拢。没有人感到大地在脚下颤抖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坚实。没有人听见一个沉睡了千万年的神祇在完成祂最后的梦之后发出的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那声叹息融入了旧日之风之中,与那股从世界初始就存在的古老气流合为一体,从此不可分辨。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以那种你无法指出它发生在哪一个具体瞬间但你确信它发生了的方式——某种东西变了。
空气更清澈了一些。颜色更鲜明了一些。声音更丰满了一些。在你与另一个人对视的时候,对方眼中的光芒更深了一些——不是更亮了,而是更深了,像一口井的水位忽然升高了几寸,使你在俯身窥探时能够看见更多的倒影。
在佐拉坎德,变化是最细微的,也是最深刻的。
这座城市的黄昏依然如故。赭红色的石墙仍然在暮光中呈现出那种介于落日与泥土之间的温暖色调。塔楼仍然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街道仍然像老人的血管一样蜿蜒曲折。卖水果的老妇人仍然坐在街角,面前摆着一篮金黄色的梨子——那种颜色仍然与黄昏融为一体,使你无法分辨梨子在哪里结束、暮色在哪里开始。
但东城区不再模糊了。
那些曾经失去了锐利度的建筑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了。窗框上的雕花回来了——每一片叶脉、每一条藤蔓都以它们应有的精确度出现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上。门环的狮子头回来了——狮子的鬃毛一缕一缕地卷曲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锋利的犬齿。石板路的边缘回来了——每一块石板都方方正正地嵌在它的位置上,边缘锐利,缝隙整齐。
那些曾经忘记了自己名字的居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那种"想起"的方式是奇特的——不像你在努力回忆一个遗忘了的事物时的那种费力的、在记忆的黑暗角落里摸索的方式。更像是:你一直都知道你的名字,你只是暂时没有注意到你知道。就像你不会注意到自己正在呼吸——直到有人提醒你——然后你发现:哦,对,我一直在呼吸。它从未停止过。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自家门口。她在之前的几个月——或几年——里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一种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但想不起丢了什么的隐隐的焦虑。今天早晨她走出家门,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忽然觉得——那种不安感消失了。就像一根一直在嗡嗡作响的弦忽然停了下来。空气安静了。她的心安静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走过,感到了一种——
一种没有来由的、温暖的惊奇。
她不知道那种惊奇来自哪里。它就在那里——在她的胸腔中——像一颗小小的、恒温的炭火。不灼热,不耀眼,只是温暖。只是在那里。只是让她觉得:此刻,站在这里,看着暮光中的街道——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注意到。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有一个来源。她不知道在世界的某个遥远的角落——在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比她的想象所能抵达的最远处还要更远的地方——曾经有一个抄书人将他全部的记忆和信念融入了一面火焰之中,而那面火焰的一缕极细的纤维此刻正在她的胸腔中燃烧。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感受到那种温暖。
那就够了。
记忆之柱的铜钟在暮色中敲响了。
钟声沉闷而悠长,从塔楼的底部向整座城市荡开,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后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一层一层地减弱,但在完全消失之前总会触及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这口钟已经敲了很多年了——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它敲了多少年——但每一次它敲响的时候,都有一些人会停下手中的事情,抬起头来,倾听那声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的过程。那个过程——从响亮到微弱到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提醒:时间仍在流逝。黄昏看上去是永恒的,但钟声不是。
贝尔萨扎监理官站在档案馆的十一层。他的面前是一排书架——那些他看管了大半辈子的、装满了古老卷轴和羊皮纸的书架。书架上的卷轴不再褪色了。那些曾经一天比一天更淡的靛蓝墨迹已经稳定了下来,不再继续消退——虽然它们也没有恢复到最初的深度。它们停在了一个中间状态:不太深,不太浅,像一个经历过重病的人在康复后保留下来的那种不太健康也不太虚弱的气色。
贝尔萨扎在一天前发现了这个变化。他检查了三遍——用他那双老编年史官的眼睛仔仔细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了三遍——然后确认:褪色停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奢望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把这件事记录了下来——用他的工整的、一丝不苟的笔迹——记录在了当天的值班日志上:
"第三十七号抄录室监理日志。本日观测:古卷墨迹褪化现象已止。原因未明。续观。——贝尔萨扎。"
他写完之后放下了笔。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情:他离开了书桌,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佐拉坎德的黄昏。今天的黄昏与昨天的黄昏一模一样——与所有的黄昏一模一样——赭红色的光线、细长的塔楼的剪影、远处街道上模糊的人影。但贝尔萨扎觉得——虽然他无法确切地指出区别在哪里——今天的黄昏比昨天的更温柔了一些。那种温柔不在颜色上,不在光线的角度上,不在任何可以被测量的物理参数上。它在——他搜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词——它在黄昏的质地上。仿佛暮光本身变得更稠密了一些,更有分量了一些,更愿意在人的皮肤上停留一会儿再离去了一些。
他想到了伊拉蒙。
那个想法不是被有意识地召唤出来的——它自己浮上来的,像一个沉在水底的气泡忽然脱离了淤泥升到了水面。伊拉蒙。他手下的一个抄录员。一个驼背的、近视的、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不年轻了,他在档案馆工作了三十七年,早已不年轻了。一个一生都在抄录别人的故事的人。一个——
他的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了。
他记得伊拉蒙这个人。记得他的面孔(虽然不太清晰),记得他的驼背和近视,记得他那双因为长年握笔而变形的手指。他记得伊拉蒙坐在书桌前抄录的样子——那种安静的、专注的、偶尔会因为眼睛疲劳而揉一揉眼角的样子。他记得——
但他不记得伊拉蒙去了哪里。
他知道伊拉蒙不在了。他的书桌空了——那张他坐了三十七年的书桌上的笔搁着,墨瓶盖着,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像一个打算出远门的人在离开前把自己的房间打扫干净了。但他不记得伊拉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不记得他说了什么(或者什么也没说),不记得他去了哪里(或者是否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那些记忆像一段被从卷轴中间剪去的羊皮——他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因为前后的文字在那里断开了,逻辑在那里出现了跳跃——但那段被剪去的内容本身已经不可追溯了。
贝尔萨扎站在窗前。黄昏的光线落在他的白胡须上。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冲动——一种想说出某个人的名字的冲动——但当他张开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确定那个名字了。
伊拉——
什么?
他皱了皱眉。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就在那里——像一个你刚刚还拿在手中的东西忽然找不到了——你知道它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你刚刚还碰到过它——但它就是不出现。
他摇了摇头。也许他只是累了。也许他只是在这片永恒的暮色中站得太久了,被那种过于温柔的光线催眠了。他转身离开了窗户,回到了书桌前,拿起笔,继续他的工作。
书架上的卷轴安静地躺在它们各自的位置上。它们不知道曾经有一个人用三十七年的时间来守护它们。或者——也许它们知道。也许那些已经稳定下来的靛蓝墨迹中保留着某种微弱的、不可被阅读但可以被感知的印记——一双手的温度,一种目光的专注——属于那个曾经一笔一画地抄录过它们的人的印记。
但这只是一种猜测。卷轴不会说话。
阿尔甘河畔,渡口空了。
平底木船仍然停在那里——船身狭长,两端微微翘起,像一片枯叶浮在水面上。深褐色的木板上仍然残留着无数次触摸的痕迹——那种属于时间本身的、温润的光泽。但船上没有人了。船旁边那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上也没有人了。那根被四百年的手掌打磨得光亮如镜的黑色长篙倒在砾石上,没有人来扶它。
河水是蓝色的。一种确定的、毫不犹豫的蓝。那种蓝在阳光下——是的,阿尔甘河的上空现在有阳光了,真正的、金色的、会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斑的阳光——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光泽。河水的流淌声也变了:不再是那种犹豫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而是一种连贯的、自信的、知道自己要流向何方的哗哗声。
奥萨恩不在了。
他在离开渡口之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也许他向西走了——走向了佐拉坎德——走向了人群和街道和黄昏和所有那些他在四百年的等待中只能远远地、隔着一条犹豫不决的河流眺望的东西。也许他在到达佐拉坎德之后找了一间安静的房子,坐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们走过——那些不需要渡河、不需要摆渡人、不需要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做出选择的人们——然后闭上了他那双浅色的、已经看了太久的眼睛。也许他在闭上眼睛之前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某个人——某个他曾经送过河的人——但那个人的面容和名字都已经变得模糊了,模糊得像河面上最后一抹夕照的残影。
也许他只是想起了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也许下一个人会回来。"
那个人没有回来。但那个人做了一件比回来更重要的事情。
砾石滩上散落着一些圆形的、灰白色的、光滑如卵的石头。它们与河岸上其他所有的石头一模一样——完美的圆形,没有任何刻痕,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能够将它们与它们的同伴区分开来的特征。其中也许有一颗曾经刻过一个人的名字。也许那个名字已经消失了——像一行写在沙滩上的字被潮水抹平了。也许那颗石头现在就在砾石滩上的某个地方——与其他所有的石头混在一起——匿名的、安静的、不承载任何个人故事的一颗普通石头。
但也许——仅仅是也许——如果你捡起那颗石头,把它放在掌心里,仔细地、用你全部的感知力去体会它的重量和温度——你会觉得它比其他的石头稍微沉了一点。只是一点点。沉到你不确定那是不是你的错觉。
在佐拉坎德最高的塔楼——记忆之柱——的第十一层,一位年轻的新任编年史官正在整理旧卷。
她叫艾瑟琳。她在三天前被任命为第三十七号抄录室的抄录员——接替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已经不在了的前任。贝尔萨扎监理官在向她交接工作时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这个位置空了一段时间了。你来填上。"他没有解释那个位置为什么空了,前任去了哪里,或者她需要了解关于前任的任何信息。她也没有问。在佐拉坎德的档案馆中,抄录员的更替是寻常事——人们来了又走了,像潮水来了又退了,而书架上的卷轴始终在那里,等待着下一双手来翻动它们。
艾瑟琳坐在她的新书桌前。书桌是旧的——桌面的木纹被无数次的擦拭打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抽屉的把手因为长年的使用而松动了一些。她打开抽屉,准备把自己的笔和墨水放进去。
抽屉里有一本手记本。
那本手记本不大——大约是她的手掌的两倍——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皮革的表面有些磨损,角上卷了一些边。它看上去被人随身携带过很长时间——那种磨损不是搁置造成的,而是使用造成的——是被反复地从口袋中取出又放回、被在行走中翻开又合上、被在各种不理想的光线和姿势下书写过的痕迹。
艾瑟琳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了那本手记本。
她翻开了第一页。
页面上的字迹很小——那种编年史官特有的、节省纸张的小字——但清晰可辨。墨迹是普通的黑色,不是档案馆中那些古卷所使用的靛蓝。字体也是普通的当代字体,不是任何一种已死的古体铭文。但那些字迹有一种——她花了一点时间来辨认——一种特殊的品质。它们写得很稳。不是那种刻意追求工整的稳——不是一个学徒在练习书法时的那种紧张而僵硬的稳——而是一种自然的、不费力气的稳,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树在风中的稳。写下这些字的人的手一定已经握了很多年的笔。那种稳定是几十年的重复所锻造出来的——不是技巧,而是习惯。不是习惯,而是本能。
第一行字写着:
"我叫伊拉蒙。我是佐拉坎德城的编年史官。我正在向东走。"
艾瑟琳皱了皱眉。伊拉蒙。这个名字她不认识。她在档案馆的人员名册中——她在入职的第一天就通读了那份名册——没有见过这个名字。但手记本就在这张书桌的抽屉里——这张被指定为第三十七号抄录室的抄录员的书桌——所以这个"伊拉蒙"大概就是她的前任。那个贝尔萨扎没有提起名字的、"已经不在了"的前任。
她继续往下翻。
手记本的内容越来越奇特。那些条目不像是一个编年史官的工作记录——不是关于古卷的编目、破损情况的评估或抄录进度的汇报——而更像是一份旅行日志。一份记录着一段她无法理解的旅程的日志:
"我已渡过阿尔甘河。西岸不再可见。但我的名字还在。"
"在东岸第三日。发现一座宫殿遗迹,半成半毁,非岁月之蚀,乃造梦之中辍。广场中央有十二人被封于凝光之中,着王者之饰。其中一人嘴唇犹动,无声反复一词:醒来。"
"命名了两个无名者。失去了一棵树的记忆和一种颜色的记忆。获得了一个同伴。她叫苏薇尔。她是一只银灰色的狐。她是真实的。在这片一切都不真实的土地上,她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艾瑟琳一页一页地翻着。手记本的纸页上散布着一些小小的黑色墨点——那些在行走中书写时不可避免地溅出的墨水痕迹——它们像微小的星辰散落在字里行间。她读到了关于一条颜色犹豫不决的河流的描述。读到了关于一股从世界初始就存在的风的描述。读到了关于一个用记忆交换记忆的集市的描述。读到了关于六座巨大的石冢的描述。她不确定这些内容是真实的记录还是某种幻想——一个独自旅行太久的人在孤独和疲惫中产生的文学性的想象。但那些字迹的稳定性说服了她:写下这些字的人相信自己写的是事实。那种稳定不是一个幻想者的笔所能达到的——那是一个真正见过他所描述的事物的人的笔。
她翻到了最后几页。字迹在这里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小了,更紧凑了,仿佛书写者意识到他的纸页和墨水都不多了,正在尽可能地节省空间。最后几页的内容也变了——不再是对外部世界的描述,而变成了一种更为内省的、更为私人的记录:
"也许记忆不是单向的。也许当你记得一个地方的时候,那个地方也在以某种方式记得你。"
"一种出于爱的残忍,和一种出于残忍的爱——哪一种更可怕?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必须去问。"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字迹与前面所有的字迹都不同。它不是用那种稳定的、几十年如一日的编年史官笔法写的。它写得更慢——每一个笔画都比前面的任何一个笔画花了更长的时间——仿佛书写者在写下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停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下,确认了一下那个字确实是他想写的那个字。那种缓慢不是犹豫——是郑重。是一个人在写下他这一生中最后一行字时的郑重。
"如果你正在读这些文字,那么你的灵魂里有我的一部分。这就够了。"
艾瑟琳读完了最后一行字。
她合上了手记本。
她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把那本薄薄的、磨损的、散布着墨点的手记本放在膝头。窗外是佐拉坎德永恒的黄昏。暮光从窗户中斜斜地射进来,落在手记本的皮革封面上,给那些磨损的角和卷曲的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不认识伊拉蒙。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否回来了,不知道他在手记中描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她只知道他的手记在这里——在这张书桌的抽屉里——等待着被某个人发现。等待着被某个人阅读。等待着那最后一句话被某个人的眼睛所触及。
如果你正在读这些文字,那么你的灵魂里有我的一部分。
她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感到了——在读到它的瞬间——一种轻微的、温暖的震颤从她的胸腔中升起。不是心悸。不是激动。只是一种——
一种很安静的惊奇。
一种"我在这里,此刻,我在这里"的惊奇。
那种惊奇来得没有来由,去得也没有痕迹。它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长度——一次吸气和一次呼气之间的那个短暂的停顿——然后就消散了,融入了佐拉坎德黄昏的暮光之中,像一滴水融入了一条温暖的河流。
但在那一个呼吸的长度里,艾瑟琳觉得——虽然她无法解释为什么——黄昏的光线比从前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温柔。
她把手记本重新放回了抽屉。然后她拿起自己的笔,蘸了墨水,翻开面前等待抄录的第一卷古籍,开始了她作为编年史官的第一天的工作。
笔尖触及羊皮纸的表面。墨水流淌出一个字母的形状。那个字母是确定的——黑色的、有边缘的、不犹豫的。它安静地躺在纸面上,像一颗种子安静地躺在泥土中。
在佐拉坎德城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一个孩子坐在桌前。他手中握着一根炭条。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一条完美的、笔直的、从这一端到那一端没有任何偏移的直线。他看着那条直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复杂的东西——没有骄傲,没有如释重负,没有对过去的失败的苦涩回忆——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一个孩子的快乐:他画出了他想画的东西。就是这样。就这么简单。
在记忆之柱的底层,铜钟又敲响了。钟声在暮色中扩散——一圈一圈地,从塔楼向整座城市荡开去——沉闷而悠长,带着那种几千年来从未改变过的、令人安心的节奏。那声音穿过了赭红色的石墙,穿过了蜿蜒的街道,穿过了每一扇敞开的窗户,落在了每一个正在倾听或没有倾听的人的耳朵里。
在钟声的尾音中——在那个最后的、最微弱的、即将被寂静所吞没的振动中——如果你足够安静,如果你屏住呼吸,如果你用你全部的感知力去捕捉那个振动的最后一丝回响——
你会听见一种东西。
不是声音。比声音更轻。比回忆更淡。比一缕烟更不可捉摸。
是一个名字。
一个已经从世间所有的书页和石头和记忆中消失了的名字。但它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它不再是墨迹和刻痕和音节。它变成了一种感觉——那种每一个佐拉坎德人在黄昏时分偶尔会感受到的、没有来由的、温暖的惊奇的感觉。
那个名字就在那种感觉里。
在每一次黄昏中。
在每一声钟响的尾音里。
在每一个人看见暮光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时感到的那一瞬间的温柔里。
永远。